肖与阿斌的事情,我管定了。
我叫时间,是个天使。
有些事是注定的。我们天使,叫什么就得干什么。我的工作就是守着房里的大钟,那只钟对我们没什么用,但于地球人却不可少,如无它,世间将大乱。自有历史起,我未出过 错,但心里并无骄傲,这样的工作,傻子都会做,我不过是个看更的。
我很羡慕隔壁的爱情。我管爱情叫“浑人”,他的面相凶恶,胡子糟蓬蓬的,一双眼如铜铃,说话震天响,对谁都没好气,尤其是对他的死对头——婚姻。他们俩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谁看谁都别扭。婚姻苍白而寡言,走路悄无声息,跟她聊天会闷死,而且好像有洁癖,哪儿都不愿意沾。我觉得她特像地球人中那种“老处女”。
但他们管的事情都很好玩,想把谁跟谁凑成一对都可以,这权利多么大。如果换我来做,一定会做得很有创意。但我没那种命啊。
闲来无事,我喜欢看爱情布的局,但婚姻的就免谈,无聊。我们房间的地板是一个屏幕,只要掌握了想看内容的经纬度,用追踪器就可以分分钟看到。这是天庭唯一的消遣,唤作“看戏”。真羡慕地球人,他们虽然浑浑噩噩,但于“玩儿”这件事上绝对是天才儿童。我也想打保龄、玩射箭、唱卡拉OK,但苦无同伴,准备抽空提提意见,闷死了。
爱情正在进行的戏里,我一眼便喜欢上了肖。她一张方脸,神采飞扬,说话生动活泼,是广告公司的白领。二十六七也不小了,鞍前马后有名叫建军的男友呵护,那是凡人眼中的优秀男青年:三十出头,有房有车,虽不大富却也小康并前途无量,长得一表人材带哪儿去也不丢脸,但肖却偏偏喜欢上了玩儿摇滚的阿斌。
时代进步爱情又如此不可理喻,他安排肖堕入万劫不复的情欲深渊,每次不见不见还是要见,见阿斌前,肖会摘掉中指的钻戒,而换上刚上班时自己买的银戒。她潇洒的外表下深藏着罪恶感,一边背叛着建军,一边背叛着阿斌,只有谈到爱情时,她的脸无限迷惘而线条柔和。她与女友说:“与建军走了四年,谈婚论嫁也不是随便说着玩的。但偏在此时遇到阿斌,我什么都不再想要,只想跟他一起,喝西北风都行。可是,我又总怀疑,沉迷真的是所谓爱情吗?你知道那样的迷恋,几近不正常。我不想要今天有明天无的东西。”
常常,她躺在吊儿郎当的阿斌怀里,问:“是该要长久却平淡的感情呢?还是有激情没保障的爱情呢?”阿斌捏着烟眯着双眼不回答。他爱她,是这一刻的深爱她,但他无法承诺未来,他从来吃饱上顿不管下顿。遇见过那么多女人,投怀送抱的“色糖果”,情窦初开的高中女生,只有肖留在身边最久。她矛盾的情绪,极端的快乐极端的绝望偶尔的歇斯底里,那么丰富美好的女人。但是否正因着这感情的非正常化,才会戏剧性地保持这么久呢?他也不明白。
我是看戏的时间。这出戏里,当肖与阿斌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快乐又难过,羡慕做人也可以生动如斯。他们真该是一对儿啊,那么聪明戏谑的活泼。只是,因她与建军的婚期越来越近,肖惆怅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原本尽力轻松相对的他们,如同面临生离死别。我很着急,为什么肖不取所爱的而取波澜不惊的?地球上有一个叫周星驰的人在他的戏里问过:“安全感?什么东西?”
那天,他们又重复千遍的对话。
“离开他。”
“不行。”
“为什么?”
“不公平。”
“对我公平吗?”
“可我答应他在先。”
“算了。”
末了,肖说:“阿斌,我觉得,对待命运,就应该像对待强奸犯一样,如果拼命抵抗,没准儿就丧了命;索性放松身心,全面迎合,兴许还能留条活路。”
阿斌冷冷回应:“是,没准儿还到了高潮呢。”
这明明是天生的一对儿。我要帮他们,一定要帮他们。肖是糊涂的,也许,时间再长些,她能看清她真正想要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实施我的大决定。
我开始对房里的钟下手脚。每当肖与阿斌在一起,我会拨慢那只钟,拨得恰到好处,不易为人察觉,连肖有一次都疑惑又歉疚地想:平时都觉得跟阿斌在一起时间过得太快,今天怎么会觉得慢呢?而当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把时间追回,钟走得比平时快些。
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头有一种狂喜。终于可以用微薄的能力帮助我喜欢的人尽可能地改变命运。
直到那一天,我的房门被粗暴地踢开。又是爱情这个浑人。不对,他身后跟着的是谁?婚姻?
爱情冲口而出:“你在干什么好事?”我只得装傻充愣。他几欲破口大骂:“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骗得了我?你以为你是我吗?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吗?你个笨蛋。”
我被骂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气得几乎无法自制:“你知不知道,这都是注定的。这是孽缘。你让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多,享受了那么多快乐,到分开的时候只能更痛苦,你这是害他们啊。”摔门走了。
一直垂首不语的婚姻坐到我对面,悠悠开了口:“你也是的,怎么玩这些?这不是你管的事,他们两个,注定是没有婚姻的。你何苦让他们无力自拔再硬生生地分开,太残酷了。”
自始至终,我白干了吗?
婚姻说:“我何尝不想他们一起,可查过我那里的资料,他们确实是有缘无分的。刚才爱情跟我说,不久阿斌就会见异思迁,而肖为疗伤止痛而远走他乡就此落地生根不再回头。这些,是命定的。你以为爱情喜欢这样的结局?我们不过是手,做那些份内的事罢了。不见得你的力气大过手臂。你想想看,我走了。”
在门口,她说:“世上没有好的婚姻,你道就有好的爱情了?”
他们都走了,屋里只我一个。
我哭起来了。
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时间,没有任何用处,只需按部就班向前走,我本该是最无情的。
但那世上的人,却比我更无情呢。
(文/赵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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