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正要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时,发现迎面过来的一位中年男人一直朝我笑,那是一种只有熟悉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微笑。看着他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老板派头,我实在想不起他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夏方。"他来到我面前,抱着双臂笑道。"呵?夏方?"我吃惊地几乎叫了起来。
"我变的连你都认不出来了,真让我伤心。"夏方笑着一边调侃一边心不在焉地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谢谢。"一时间多少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涌上我的心头,我感到嗓子有些发哽,但我仍平静地笑着回答。
"再见!"夏方对我凝视了几秒钟,轻轻地说。
夏方与我握手告别。望着夏方远去并很快溶入人流中的身影,二十年前与夏方有关的一些往事忽然像早期的无声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一一掠过......。
1979年,高中的最后一年,我和夏方因在同一个理科快班而成为同学的。当时我们俩是全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夏方的数理化极为出色,而语文却令他头疼不已;我的数学和化学与夏方不差上下,语文成绩又好得让文科班的同学都嫉妒,但物理总是不争气。因此我和夏方各有千秋,我们俩既暗中佩服,又相互不服,所以一直视若仇敌,从不说话。报考大学时,夏方因老家在武汉,第一志愿便填写了"华中工学院"。而我想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便报了"华南工学院"。我们的班主任老师看到我们这两张报考表,不由地大笑了起来:"巾帼不让须眉啊。"结果,夏方如愿地考上了华工,而我因报考的专业不招女生,被其它院校"拾漏",竟也意外地和夏方来到了同一座城市。
踏入大学校门之初的新鲜感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繁重的学习和单调的生活。一天,我收到夏方的一封信,信中说自上大学后,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希望能够找机会聚一聚。当时我也正满腹怅惘,于是立刻复信夏方,约他来我这儿。
在秋日依然灿烂的阳光下,我看到的夏方一扫高考前时的孱弱和沉闷,变的神采飞扬,轻松怡然。雪白的衬衣束在藏蓝的长裤里,使他那1.78米的身材显得更加颀长、帅气。我们像老朋友一样相视而笑,高中时那一段敌对的历史似乎已不存在了。
这个星期天我们一起登上了那不能称为山的珞珈山,后来又到东湖去游玩。在湖上的小船上,夏方唱起了那首著名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我们漫步在青山上,看菊花分外香;我们泛舟在绿波上......"。
我从未想到夏方还会唱歌,而且还有这样浑厚、动人的嗓音:"看不出你还有这个天赋。"
夏方开心地笑起来:"我的歌唱得并不好,我喜欢拉琴--大提琴。"
"是吗?什么时候拉给我听听。"这时我和夏方已经非常熟悉了。
"没问题,只要你喜欢听"。夏方那如火的目光朝我闪烁。......
"今天,我和同学夏方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晚上,我在例行的每周给父母的信中,详细叙述了这一天的经历。
又到了一个星期天,同寝室的同学想去华工会老乡,非要我做陪:"你不是有同学在华工吗?正好去看看嘛!"我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于是便和她一起去了华工。坐在东一宿舍楼前那一排高大、茂盛的树下,我看见夏方带着一脸的兴奋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到我的面前:"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受他的感染,我也无所顾忌的和他调侃起来。
"哪里,哪里。我求之不得呵"。夏方笑嘻嘻地说。
然后夏方陪我参观了这所美丽的校园,又提出一起去拜访张老师。
"哪个张老师?"我茫然地问。
"就是以前给我们教过物理的张老师呀,你不记得了?"夏方似乎很不理解地望着我。
"我的物理学得那么糟糕,连老师都不敢多看几眼,所以也记不住老师的姓名。不能和你比呵!"说着我乜了夏方一眼。
"好哇,拿我开心。"夏方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呆住了,夏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放开了手。
后来我们到了张老师家,他现在在华工任教。张老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并鼓励我们好好学习。最后离开华工时,天色已黑,夏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月光下,我急速的穿过那条被树林遮掩住的小路,回到了宿舍......"我在家信中这样写道。
图书馆里,我正在看书。"有人找你。"同寝室的同学来到我身旁,对我耳语道。我立刻收拾起书本,匆匆回到宿舍。夏方满面笑容地坐在我的床边:"今天到我姑妈家去吧。"
"这,好吗?"我犹豫着:"我的作业还没做完呢。"
"行了,行了。"夏方不由分说的把我的书本夺过来,扔到桌上:"该轻松一下了。......。
夏方姑妈的家是一座旧式的小二层楼,窄窄的楼梯踏上去有一种颤颤巍巍的感觉,木制的地板走起路来吱吱作响。坐在低低的窗台上,抬眼望去,初冬的斜阳无力的照着青砖铺成的巷道,有一种三、四十年代老武汉的韵味......"又是一封家书。
我那曾经当过夏方老师的母亲,从我一封又一封充满喜悦和鲜活的语句中似乎嗅出了点蛛丝马迹,她的警惕性特别高,惟恐她唯一的女儿误入歧途。于是,母亲给我和夏方各写了一封措词严厉的信。我看了这封信,马上懵了。那时我们单纯的连想都没想过除了同学之外,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早恋"一词深深地刺伤了我们纯洁的心。夏方?我想到了与我一样年轻、单纯又从未经历过挫折的夏方,不知他会怎么样?我连上午后两节课都没去上,立刻赶到华工。
我们默默的坐在校园里一个小池塘边的石凳上,夏方神情黯淡,情绪低落。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坐着,仿佛一点一点地捱着时间。
"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我语无伦次的嗫嚅着。
"我也没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呀,"夏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对吗?"
我没有想到夏方说出这么深奥的话来,便傻傻的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隐约有音乐从远处传来,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们身边的路上走过,下课的时间早已经过了。我想我们应该分手了,夏方没有像往日那样挽留我。我知道他那颗清高的心受到了伤害。
之后,我又给夏方写了一封不知所云的信,但他没有回信,只是寄来了我的一些照片:那些或站、或坐、正面、侧面、姿势各异、地点不同但都笑若灿花的记载着我最初大学生活的照片,都是夏方给我拍摄的。
从此,我和夏方再也没有联系过。有关夏方以后的情况是我间接听到的:据说夏方大学的成绩一直很糟糕,毕业时连学位证书也没拿到,最后分配到甘肃的一家工厂工作。
夏方后来的这一切与我有没有一点关系呢?我常常想到高中及高考时那个成绩出众的夏方,他的未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应该成为一个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学生,等待他的应该是学士、硕士、博士、甚至飘洋过海、留学深造的辉煌履历。
几年前的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邂逅了夏方的小妹,她告诉我夏方早已辞职并下海到广东做生意去了,夫人原是一工人,下岗后也与他一起去了广东。夏方的小妹愤愤地述说着嫂子的种种不是:"人长得特别丑,又懒,还常常和我们及我妈吵闹。"接着夏方的小妹目光温柔地望着我:"要是你是我们的嫂嫂,我们家肯定不会这样。"我笑了起来,套用了当时流行的一句话:"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
夏方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接着我又想到,如果没有我母亲的那封信,我和夏方之间能否从友情发展到爱情呢?我无法确定。但我可以说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因为那时我们的感情太纯真、太美好,而美好的感情一般都是脆弱的,是无法和现实生活对号入座的。
(作者:晓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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