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场人物

　　杨文蕾，37岁，奥林巴斯(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董事、副总经理。毕业于上海大学国际商学院日语专业、日本横滨市立大学商学系市场营销专业。

　　1992年进入奥林巴斯日本总部工作。十余年后，她成为奥林巴斯中国公司中职位最高的本土经理人。

　　对于奥林巴斯(中国)投资公司副总经理杨文蕾而言，日本是她心中一个复杂的情结。有人说杨文蕾被严重“同化”了。凡是接触过她的人，都发现她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出很多日本式的习惯：在公司工作时她常常一溜小跑，与人交流时她会挺着身子一直不靠椅背专心倾听你的谈话，送你出门时她会一直陪伴到电梯口看着你进去然后再加上深深的鞠躬……也有人说杨文蕾一直在“征战”。日本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国家，作为一名女人、一名中国女人，她以一种罕有的闯劲，突破性别与国别的双重障碍，成为奥林巴斯集团公司最高级别的“核心干部层”里最年轻的经理人，并且是惟一的一位女性经理人，为其他女性在跨国企业的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样本。她靠的是什么？

　　结缘日本

　　她是个十分要强的人，觉得这样每个月向他开口要钱，心里特别不舒服……祖籍上海的杨文蕾学日语完全出自偶然。小学毕业时，她报考的上海外国语学院附属中学当年只招收日语班。由于这所中学是上海市的一所重点中学，当时上海学生报考这个日语班的人很多，最后杨文蕾成了这个班40名学生中的一员。六年的日语专业学习，为杨文蕾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接着她又考上了上海大学国际商学院日语专业。三年制的大专，杨文蕾跳了一级，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学完了。毕业以后她想去日本留学，但由于国内的大学都是每年夏季七、八月份毕业，而日本的大学都在春季才开学，所以杨文蕾在上海一个广告公司打了半年工。

　　在广告公司，杨文蕾与日本人打交道的机会比较多。原本她以为，凭自己八年的日语基础，和日本人交流应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在实际工作中，她发现语言对谈虽然没有障碍，但对于日本的文化、习俗等情况自己却知之甚少。有时和日本客户谈判，对方爱把话说一半就打住，如果不了解日本的一些风俗习惯、思维方式，就完全没办法揣测出他另一半的意思。于是杨文蕾更加坚定了去日本看一看的念头。

　　她选择了日本横滨市立大学商学系市场营销专业，因为这是一所公立大学，学费相对便宜一些。当时日本生活水平比中国高很多，杨文蕾在日本的生活费和学杂费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她父母的一位日本朋友给了刚到日本人生地不熟的杨文蕾很大的帮助。他对杨文蕾说：“你刚来日本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现在别去打工，你的生活费和学费我会先替你付。等你能够自立并赚够钱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但杨文蕾是个十分要强的人，觉得这样每个月向他开口要钱，心里特别不舒服。后来她瞒着这位朋友去找了一份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工作。谁知朋友知道后还是坚决反对，说收银员的工作不适合她。杨文蕾很是委屈，自己想尽早独立，他却总是关心“过头”一味反对。于是，杨文蕾又主动去找他谈了好几次，对他说：“我也知道你关心我，但我心里真的很急……”最后这位日本朋友看她实在想工作，就没有再坚持，他为杨文蕾介绍了一个翻译的工作。从这个工作开始，杨文蕾从经济上慢慢独立起来。

　　对抗歧视

　　如果是他们一味地不讲理，就没必要低声下气，不要因为自己是中国人就觉得低人一等，应该和他们据理力争……虽然刚到日本时杨文蕾感受到了朋友的一脉温情，但是在日本生活的几年里她遭受更多的却是无形的压力和歧视。

　　有一回杨文蕾带一个刚到日本的朋友去找房子。因为朋友还不太会说日语，而杨文蕾的日语很棒，于是帮着他打电话联系。对方一听电话，都以为她是日本人，就很客气，在电话里差不多把所有的条件都说好了。但因为租房要有个担保人，那个房东又给她打来电话说：“你能不能做他的担保人？”杨文蕾一口应承：“没问题。”对方又问：“那你姓什么？”杨文蕾回答：“我姓杨。”对方一下子愣住了，口气突然之间变得很冷淡：“原来你是中国人啊！对不起，你不能做担保人……”

　　后来杨文蕾自己去找过房子，也遇到了不少麻烦，直到她拿出自己的名片，对方一看是日本大公司奥林巴斯的管理人员，才让她住了进去。

　　杨文蕾觉得自己最受不了的就是很多日本人身上这种趾高气扬的蛮横劲。每次碰到类似的情况，杨文蕾都会在心里想想：这件事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对，如果真的是自己错了，那只能虚心改进；但如果是他们一味地不讲理，就没必要低声下气，不要因为自己是中国人就觉得低人一等，应该和他们据理力争。

　　走进奥林巴斯

　　她急了：学习没问题，但你得给我一个期限啊，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我都快老了……1992年，杨文蕾大学毕业，她开始在日本找工作。有一次听说东京开了一个面向留学生的企业说明会，杨文蕾就特意从横滨坐了一个多小时火车赶到东京。在招聘会上，她先是吃了几家公司的“封门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了奥林巴斯公司。她就跑过去排队，等候的时候，公司负责应聘的人发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有这样几个问题：“你有什么特长？进公司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杨文蕾感觉很不错，起码它让你有说话的机会，不像前面那个公司，三句话不到就让你走人！于是她写道：“奥林巴斯是日本一个了不起的公司，但在中国知道它的人还很少，如果我进了公司，至少能在开拓中国市场方面做一些工作。”写完以后她和面试官进行了交谈，感觉挺好。第二天这位负责人又打来电话，让杨文蕾再去公司谈谈。通过交谈，杨文蕾真切地感觉到，奥林巴斯体现出来的文化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单行线，而是一种真正崇尚沟通的文化，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所以她最终选择了奥林巴斯。

　　但在奥林巴斯做了一段时间后，杨文蕾并不开心，甚至想过要辞掉工作。因为公司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因为她是中国人，会说中文，就派她去做中国市场，而是认为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应该和其他的日本大学生一样，先从基础学起。所以杨文蕾一开始负责的是中东和非洲市场。在专门负责非洲市场的一年时间内，杨文蕾把外贸、财会等方面的基础知识都学会了。但到了第二年，她发现情况还没有任何变化，就开始心急了。

　　那是1994年左右，正是国内经济发展得很快的时候，杨文蕾以前的同学和朋友都在国内发展得不错，而她一个人呆在非洲和中东这样连女孩子的脸都不能露的地方，感到没有什么前途。于是杨文蕾找到了她的上司，说：“咱们现在再不做中国市场，真的可能要落后了。”上司跟她解释：“我们把你招进来，本来就是想用你开拓中国市场的。但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行，你得再学习学习。”杨文蕾急了，对上司说：“学习没问题，但你得给我一个期限啊，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我都老了！”

　　幸运的是，在那次谈话后仅半年的时间，公司就给杨文蕾调换了工作，她开始负责中国香港和内地方面的销售业务。

　　日企里的中国女人

　　对于奥林巴斯来说，杨文蕾几乎达到了一个本土化经理人的理想状态。杨文蕾有时会假设，如果自己现在想换个工作，会在意企业的哪些因素：首先这个企业一定要有自己的独特价值；这个企业一定要是一个国际化的企业，同时具备强烈的与当地结合的意识；这个企业还需要具备活力，这种活力的评价标准是年轻化、宽松的环境、没有等级和压制、能够民主地畅所欲言……而在奥林巴斯公司，杨文蕾觉得这些东西都能找到，所以她现在还不想换工作。

　　众所周知，在日本企业中存在着森严的等级，这种等级是有着根深蒂固的文化和制度基础的。尤其是在早些年，很多日本企业都使用一种叫做“年功序列制”的制度来作为员工考核和管理的核心。让杨文蕾感到庆幸的是，这种制度在大约10年以前就开始有了改变，日本公司开始纷纷参照欧美公司进行改革。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奥林巴斯公司就开始采取一种“成果导向”的新制度管理员工，在对员工的评价体系中不再依据年龄和工龄的大小，也不看你的性别，而是完全凭能力来决定等级。从1995年开始，这项制度在奥林巴斯开始施行一直到现在。

　　当然，在人们脑海中已经形成思维定式的一些东西，是很难在一朝一夕之中完全改观的。杨文蕾是那种一遇到什么不平的事，就非要讨个说法的人。而对于奥林巴斯来说，杨文蕾也几乎达到了一个“本土化人才”的理想状态——学习日语十多年，在日本读书八年，在奥林巴斯工作了十年，她已经能够把各种因素融合在一起，找到最合适的感觉。

　　2000年底，奥林巴斯成立了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从那时起，杨文蕾就开始负责中国市场的工作。在奥林巴斯宣称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中国公司的今天，它在中国的本土化可以说做得非常彻底。杨文蕾介绍，在北京的奥林巴斯投资有限公司有接近70个员工，日本员工一共只有5个。这5个日本员工担任的是总经理、营销顾问、技术指导等方面的工作。奥林巴斯在中国最大的机构，是在深圳的工厂，有将近1万名员工。而在这个生产厂里，除了总经理是日本人外，其他员工全部都是中国人。杨文蕾认为：我们是一个日本公司，应该有日本的符号，但是在中国，日本的员工都应定位在支持和服务的角度，而不是走到前台的人。中国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如果要找一个日本员工来中国工作，他要适应另一种文化和环境，还不如直接把优秀的中国员工送到日本学习一两年，再回来工作更为恰当。这在成本和效率上显然都更为合适。

　　平息危机

　　作为一个在日本公司任职的中国女人，她既要维护公司利益，又要顾及自己的民族感情，的确是一件颇让人头痛的问题……其实最让杨文蕾为难的还是公司利益与民族情感的把握问题，尤其是在日本的公司。在2000年，就爆发了一次“千禧龙”商标注册危机事件，日本公司奥林巴斯因此还被江苏一家国内的企业告上了法庭。奥林巴斯于是指定当时该公司中国区域副总经理杨文蕾全权处理此事。

　　事情还得从“打假英雄”王海说起。2000年5月，王海在上海的数个商场内发现了日本奥林巴斯公司的一款WIDE80型相机，上面的商标竟是以他的朋友--苏汉都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宋体金注册的“千禧龙”作为自己产品的标识，而且卖得特火。于是王海将此事告诉了宋体金，后者一气之下把奥林巴斯告上了法庭。

　　为此，杨文蕾组织成立了由公司相关部门、代理商、律师等组成的危机对应小组。为了维护公司的利益，她想尽一切办法解决此事。然而，这个事件再次激发了国内强烈的对日不满情绪。当时接二连三发生了东芝笔记本事件、三菱汽车事件，加之日本公司在处理此类事情上的傲慢态度，更加激怒了中国消费者的民族情感。作为中国人的杨文蕾，既要维护公司的利益，又要顾及自己的民族感情，的确是一件颇让人头痛的问题。但最终她还是勇于承认：“的确是我们错了，该赔的就得赔。”最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做出了“停止侵权、登报道歉、赔偿25万元”的判决。

　　杨文蕾这种务实的态度，让奥林巴斯没有像其他日本公司一样，因为一件侵权案从而造成更大的社会风波。让她欣慰的是，由于处理得当，这件事没有让奥林巴斯在中国的整体业务受到影响。张思邈

　　她是“美女与野兽的组合”

　　同事们对杨文蕾的评价很有意思，说她是“美女与野兽的组合”！上班时间，杨文蕾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铁面无私、不留情面的；但一下班，杨文蕾却与大家相处得很轻松、愉快。

　　杨文蕾是A型血、巨蟹座，她认为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外柔内刚的个性。她认为，在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而是要用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作为一个女性，尤其又是从事销售这个工作，难免常常要出去应酬客户。其实杨文蕾的内心深处很不习惯这种场合，但她并不讨厌，因为她知道，和人打交道是女性的特长。这些都是她妥协的一面，但她也有她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冒犯的。

　　对于男女的性别差异，杨文蕾看得很开。公司里的同事都喜欢和她打交道，因为大家知道，杨文蕾决不会为一些无聊的事去斤斤计较。杨文蕾认为，在日本的公司里的确存在着比较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现在日本很多女性也在反对这种不公平，但有些方式并不是值得赞成的。比如公司来了一个客人，倒茶、洗茶碗这些工作自然就是由女职员来做比较好些，没必要计较说“男职员为什么不干”，客人来到你公司，自然更希望是一位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女孩子出现在你面前。正是这种争与不争之间恰到好处的把握，让外表软弱的杨文蕾撞破了性别与国籍的双重障碍，成为奥林巴斯中国公司中职位最高的本土经理人。

　　杨文蕾业余生活最大的爱好就是电影和旅游。除了科幻电影以外的所有电影，她都喜欢看，这也是她缓解工作巨大压力的一种方式。每年只要有假期，她爱去世界各地旅游，她最喜欢的地方是瑞士和新西兰，因为在那些地方最能贴近自然。在杨文蕾的概念里，家庭占第一位、事业占第二位、爱情占第三位、财富占第四位。她最大的一笔开支就是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子，给自己的父母住。原来杨文蕾想分期付款，但父母不同意，说年纪大了不能借钱，于是她就一次性把房款全付清了。

　　对于选择另一半，杨文蕾的标准是四个字：智慧、宽容。她一直在寻找。(文/张思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