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玻璃唇
1
罗嘉文这个名字,对林馨儿而言,简直可以说是伴她长大。
林馨儿学画,罗嘉文是个画家,他是她的偶像。
林馨儿考B市的美院,也皆因罗嘉文在那所美院里执教,她要找他,接近他,拜他门下,学他画画的风格,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
可林馨儿到了美院,才发觉一切非她想象。
她打听到罗嘉文是美院惟一不带徒弟的教授,倒不是因他不带,而是学生们不要他带,还私下里赐他雅号,说他不姓罗,姓超,叫超凡高。
这个超姓,是很有些意味在内的。
这就是说私下里罗教授的性格之怪癖诡异,比凡高有过之而无不及,用一个美院学生形象的话来概括,凡高疯了割自己的耳朵,罗教授怪的时候可能割别人的耳朵。
美院的学生很明白,割耳朵也是分级别的,凡高割自己的耳朵,属于天才行为,送上门被罗教授割了耳朵,那是真的傻瓜。
所以,没有几个学生在成不了凡高的前提下,去当罗嘉文的傻瓜徒弟的。
可林馨儿不相信这种传说,她认为一定是罗教授才华盖世,招人妒嫉,才有人暗中给罗教授造这样的荒诞剧,令他不太好过。
再说课堂上的罗教授,四十多岁,温文尔雅。上身着象牙白的T恤,下身穿半新不旧的牛仔裤,发梢上星星点点的白,白得好似一只忧郁的银狐一样。
这样一个男人,他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宋明山水似的,怎么可能私下里性格那么怪癖呢?
难道是人格分裂?
林馨儿决然不信这种说法。
她决定要当他的弟子,那怕做了傻瓜。
下了课,罗教授前步走出,林馨儿便后步跟着,两个人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走着。走至教师住宅区,人渐渐少了,直至整个林阴道只剩他们两个人,罗教授突然停了 ,他轻轻的转身,回首看林馨儿,林馨儿也跟着站住,心里突然有些慌了。
林馨儿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罗教授这个时候有一种威慑力,这种威慑力来的突然如夏日的暴雨似的。
你为什么跟着我?罗教授问,声音仍是一如课堂。
我……我想跟你学画。林馨儿吞吞吐吐的说。
学画?罗教授眉心竖起,看她,问,你不害怕?!
噢,他原来知道学生们暗地里对他的评价。林馨儿忙应,不,我不害怕。说得如同表决心一样。
罗教授摇头,说,我不相信,你不要轻易说这样的话。
林馨儿瞪大眼睛,走至他面前,轻轻地说,老师,老师,请相信我。
罗教授还是摇头,说,我不想再一次让自己失望,每带一次学生,好好地教着,谁知他们因了怕,学了不到一半,就跑了。
说完,是一声长长的喟叹。
林馨儿听出了那喟叹里的伤感,那个老师不期望带出优秀的学生呢?她能懂得他的感叹,她便一个字一个字说着,说的那么坚决,老师,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能坚持。
罗教授不信任地看着她,说,你?不会!你和他们一样。说完转身便走,再也不理她。
林馨儿抱着书,背着画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林荫道上。他凭什么认为她和他们一样?凭什么?想到这,她天性的犟劲来了,又蹬蹬的跑了几步,跟定了他。
她一定要他收她,他不收她当弟子,她就不叫林馨儿了。
2
她一路跟他。
他却断不回头,也不回家。只是穿过住宅区,径自走着,任风轻轻吹起他的白发,左拐、右拐、前走,渐至校院里最安静的一块地方,那儿树木森森,平日很少有学生至这儿来,即若谈恋爱的也不至此,都说阴的慌。
林馨儿越跟越心慌,他要干什么?乘无人的时候割她耳朵吗?
郁郁的大树下,有一座平房,他走至房前,轻轻的叩了叩门,声音温柔至调了蜜一样,素衣,我回来了。
门自动的开了。
罗教授走了进去。
林馨儿也跟了过去,却见那门又合上,“咣当“一下把她挡在外面,显是拒客来访。
林馨儿气恼,这叫素衣的主人也太不礼貌,需送道德班让老子那老头来调教调教。
她也索性不讲礼貌一把,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却不见一扇窗户,这屋主难道是个妖怪?怕光?
她又绕至门前,重重的敲了敲门,今天,她拜这个师,拜定了的,那怕讨人嫌,也不走了。
门开了,是罗教授,他问,真不怕?
不怕。她点头。
他侧身让她进去,里面一片光亮,而且是清柔的自然光。她不由抬眼向上望,是开花板,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窗,窗里泻下大片大片的光。
这是个一览无余的画室,里面布有画布、画架、画笔,还有一台古老的唱机,正在播一首中国人人熟悉的哀婉缠绵的曲子__《梁祝》。
他真会享受。她想。
四下里都是画,完成与未完成的,画里皆是一个女子的影子,看不清模样,但自有一种朦胧的美,宛然要穿过烟雾从画中走出一样。有的用暖色,有的用冷色,有的用山水画里的写意笔法,淡到极至,但仍身形婀娜。
林馨儿惊异于这些画的美,便不由的赞叹,罗老师,你画的真好!
罗教授摇头,说,不是我画的。
林馨儿更为惊异,又问,哦,那是谁画的?画的这么好。
罗教授说,素衣,是素衣画的。
林馨儿刚要问罗教授素衣是谁,这个名字她也好熟悉的啊。却突然感觉有一双女人的眼睛正在打量着她,从脊背后,一粒子弹一般射向了她的身体。
谁?谁有这样的凌利的眼光,要将她穿透?
她猛回了首,却什么也无。身后只有一张画,淡淡的人形,却用最浓烈的色彩绘出,犹如采集了火的热烈,却在诉说冰的虚无。
是一种极冷与极热的奇异的艺术组合。
林馨儿突然恍然大悟,这张画她以前见到过,在罗嘉文的画展上,画名就叫《素衣》。也就是这张画,令罗嘉文获了国际大奖,奠定了他艺术家的地位的。
可他怎么说此画是素衣所画?
她回头打量着罗教授,而罗教授也正看着那画,双眼发出奇怪的亮光,柔声的问,素衣,你可冷么?
她突的脊背发凉,明白那些学生真正怕的是什么。此刻的罗教授,真的有些不正常。忙想唤他进入现实,故意问,罗老师,素衣在哪?
罗教授指着那张画,一脸痴迷,口气孩子一样认真地说,在这,素衣在这。
林馨儿不由的想纠正他,说,罗老师,这是一幅画,不是人啊!
罗教授突然握紧了拳头,五官扭曲的可怕,咬牙切齿的对她喊,你这个笨蛋,你没发觉,她是有生命的吗?
林馨儿立刻后退,她此刻感觉到了什么是怕,罗教授恋上了他的画中人,神经己是不正常。
罗教授恶狠狠地看着她,喊道,你怕了!是不是?怕了就早点给我滚蛋,我这儿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素衣也讨厌这样没灵魂,以为画便仅仅是一张画的学生。
林馨儿不由的朝那画看去,只感觉到淡淡的人影,脸上有一双眼睛看她,且含着讥讽。
天,难道她也发疯,与他有一样的幻觉?或者他根本便是赋予画中人灵魂,渐渐令她复苏?
林馨儿忙夺门而出,这个地方,有种诡异的气氛,逼着她不得不马上逃走。
3
第二天,上人体素描课,林馨儿心不在焉,在画纸上胡乱的涂着。
素描老师走近她,问,林馨儿,你画的是什么?
她看了看自己的图,显然不是模特儿的身体,是一个女人的影子,便脱口而出,素衣。
那老师看着她,说,好好画人体罢,画一个死人干什么?
死人?难道真有素衣这个人么?她一直以为素衣是罗嘉文想象出来的一个人物。
她忙低声问,老师,你可知素衣是罗教授的什么人?
那老师说,她是罗教授的太太,很漂亮,可惜十年前死
作者:玻璃唇 回复日期:2004-4-19 10:42:00
怎么死的啊?林馨儿忙问。
那老师看了看林馨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便往前走,林馨儿不肯错过这次机会,就追过去低声叫,老师。
老师回头看她,却说,好好画素描,下课要交作业的。显是有意岔开话题,不愿说的。
下午无课,林馨儿一个人背着画夹,满校院乱转,转着转着,她又转至那所平房的门口,好奇心与对艺术的向往又一次把她带到这儿。
素衣只不过是一个画中人而己,她怕她什么?
再说,罗教授的反常,必是因痛失爱妻而导致的,她怎么能认为他神经不正常呢?艺术家有艺术家特有的气质。
她又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后面是罗教授,他当下是正常的,温文尔雅,且含笑看她,问,来学画?
林馨儿点头。
他侧身让她进去。
他开始教她绘画。第一堂,如何着色,如何令光线分开层次。
她画的时候,他时尔在她身后,时尔和那幅画里的素衣说着话。
她仍能感觉到那刺背的眼光,要她肌肤上纹斑斓的龙蛇一样,可她不回头,慢慢在习惯。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幅经典的画,好的画原是有灵魂的,罗嘉文给了这画最高的境界,他是真正的艺术家。
4
林馨儿正式成了罗教授的弟子,他精心点拨她,并在一年后,配一把画室的钥匙给她。
她发觉只要不要问素衣,不要打听素衣的一切,及至对他对着画儿说话,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罗教授便不会发狂。
她尽力做到这一点,她不喜欢看到罗教授为情受苦的模样。
他是这样的爱素衣,爱到把画中的人当真人一样。
只是不但他一个人把她当真人,林馨儿也渐渐的把她当。因为无论林馨儿走到那,她都感觉到画中人的眼光在看她。
先是锋利的目光,日子久了,眼光却渐渐的柔和,显然她也认同了她。
林馨儿时常在生活上照顾罗教授,从吃饭到衣着。每次她这样做,她都感觉那画中人在含笑看她。
这天,天阴,天上四处阴云,林馨儿一看室内光线不好,决定不画画,把画室打扫一下。
走至那张画前,她又细细打量。这样美的颜色,是用什么调出?这个她不敢问罗教授,怕触了他的心伤。
可画上的影子越来色越浓,竟然隐隐透着血色。林馨儿觉得是不是光线不好,自己看走了眼,为了验证什么似的,便伸手去摸,一看手指,指上竟是红色,她放至鼻下一闻,腥,天哪,是血渍。
她吓得大叫一声,本能的向后一跃
画却自己“咣铛“一声掉在地上,画框打成几片。里面掉出于画布等同的一块白绢,上面赫然是一个血印的人形。
她一直不知画里还有这样的夹层。
怪不得那画颜色诡异的难得,也怪不得他说,这画是素衣画的。
画里原来有素衣的血呵!
难道他杀了她,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名利,而后忏悔么?
林馨儿整个人如落冰窖,四肢皆被冻着,一时不知怎么走脱。
门匙转动的声音,罗教授回来了。
却有女人的声音对她说,林馨儿,好好的对嘉文,我走了,我知道你是爱他的。
她爱他?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是谁这样对她说话?林馨儿吓的四下张望。
这时候,罗教授进来了。他看着地上的画,脸孔马上扭曲,受伤的巨兽一般扑了过来,要捡起那块带血的白绢。
白绢自己飘起,有幽幽的女声说,嘉文,我该走了。
罗嘉文大喊,不要,素衣。
林馨儿一时看的呆了,原来刚才是那白绢对她说话。
那女声说,我对你的惩罚够了。十年了啊,嘉文,十年了你对着一个影子做情人,你该正经找个女人生活。
罗嘉文扑着扯住那白绢,边咽哽边说,素衣,不要走,我有你的影子就足够了。
那白绢在他手中,血迹的影子却脱落下来,成了淡红的人形,一步一走,倒退着走向门口,说,嘉文,让我走,你会过的更好。
罗嘉文不肯。
他扑了过去,要抓住那影。
那影却说,嘉文,原谅我十年前的任性,我爱你,所以舍不得离开你,现在我不能再自私,你该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时天空突然放晴,一缕光线射进了天花板,那影忙向后逃,终还是在地面上投下了淡淡的影。
室内一阵狂风,令人睁不开眼睛,林馨儿忙抱住了头,等风过后。她看见罗教授呆呆的坐在地板上,室内的画荡然无存。
她走了过去,摇了摇罗嘉文,轻轻的唤他,教授……
5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罗嘉文低垂着头说。
林馨儿坐他身边,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个男人。她只有伸出自己的手,把他的手紧紧握住。
十年前,我只想成功,只想出名。罗嘉文看着远处说,整天不是画啊画的,便是和那群圈里的朋友研究,如何才能令自己石破天惊,一鸣惊人。
我冷落了她,常常不回家,好像家里没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妻子在等候。
那时我长的英俊,时常吸引女人,她们也总是对我投怀送抱。一次酒后,喝多了,和一个女人胡里胡涂上了床,不知怎么让素衣知晓,她便断定我变了心。
她不嚷,也不说,她选择了死。
那天我在画室,正苦苦做画,有人找,才知家里出了事。
她割破了自己的中指,拉开了一个很大的口,把我送她的白绢,一点点滴上她的血,绘上她的人影。她恨我,也爱我,死的时候。她在遗书里说:“嘉文,你知道么?令一个人记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为他死。“
她死了,为的是让我记住。
她成功了,她死了,我才知道世界上没有比她更令我值得爱的女人,而我却在拥有时不曾珍惜。
我疯狂的画她,画我的素衣,并把她的血绢藏于画下。我知道她没走,她爱我,她怎么肯走?
我能看得见她,她影子一般存在于我四周。
她看我,笑我,为我开门,替我穿衣,陪伴我,抚摸我,令我感觉自己从来不曾失去她。
可是今天,她突然决定了走……
说着说着罗嘉文的眼泪流出。
林馨儿好想抱住他银狐一般的头颅,让他在她怀里大哭。
可她不敢,她只能说,素衣这样做,是为了让你过的快乐。
可我这样就很快乐。罗嘉文斩钉截铁地说。
林馨儿只好沉默。
罗嘉文突然看见了什么,大叫一声,向地面上扑去,那儿有淡淡的影,是素衣刚刚留下的。
他孩子一般的扑在那影上,说,素衣,不要走。
林馨儿看着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男人,面对一个影子,竟如此孩子气的,不由心里酸,眼里也落出泪来。
他是真的爱那个叫素衣的女子,他的心再无别的角落可供女人居住了。
林馨儿惟有默默走出。
她是爱他的,素衣没有说错。鬼有时候比人明了。
从小时候看他的作品开始,她决定也学画画,那时她便爱上他了。
可她是无望的,他不会爱她,一生。
所以,目前,走,是她最明智的选择。
半个月后,林馨儿南下,转入南方的一所美院,刻意的不与罗嘉文保持任何的联络。
6
五年后。
林馨儿因工作缘由,路过B市。
她一个人走进校园,顺着旧路,走至那平房。
平房外立着一尊石像,很奇特,薄薄的,远看是个人影,近看却没有五官。
她走近了细细抚摸,她识得,那石材是画室的地板,看来罗嘉文为了素衣,把那地上的影子,生生抠出。
他一直要的是她,林馨儿一滴泪流至石上,轻轻的说,素衣,你是幸福的。
室内脚步声响,她听得出,是罗教授的脚步声,忙跑向一棵树后,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她只想悄悄的看看他。
他仍干净的宋明山水似的,只是白发更多,更像一只银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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