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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拉营之旅

新浪网网友 流心 http://www.sina.com.cn 1999年6月30日 16:19 新浪网

  

  一 草原

  距离北京大约270公里的扎拉营地,露水淋了一夜的草垫子开始在朝阳下蒸发出 湿润的青涩味道。当我在睡袋里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射在我的脸上,我甚至可以撇眼看见自 己鼻尖上的小绒毛,一只肥壮的猪垂着圆滚的肚皮在距离我枕边一米的地方卖力地拱着土堆 ,原来那惊醒我的鼾声并非与我同宿的朋友所为,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失笑。当置身于自然 的时候,任何好与不好的心情都似乎可以一笔钩消。在草原上放养长大的猪仅仅把我当成是 一个不同种类的动物而已,它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存在或者我是否会伤害它,尽情地拱着那堆 我看来毫不出奇而它却如获至宝的土堆。如果它一早知道将会宰杀它的正是来自这种动物的 手,我相信,它不会如今天般平静地面对我,可惜这只有在它死前才会得知。我友善地跟它 问个早,它却不屑地发出一声雄浑的呼噜当做是一个打搅信号,这让我证实了追求平等原来 是多么的滑稽和虚假。

  草原上丰富的地下水极冷,打一脸盆水,将脸贴近水面,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 意,这在夏季里是一种至大的享受。正午里骑马过后,一大捧水浇在头上脸上,享受的足以 叫人窒息,就象烧红的烙铁放进水里发出“吱”的一声,由不得人不叫一声“好冷”!当太 阳还斜斜地挂在东头的时候,大草垫上弥漫的青涩草味已经慢慢地被晒干了,热烘烘的干草 吵嚷着收拾起湿润的心,任凭风儿一阵一阵地将它们风干的灵魂气息到处散播,一浪一浪大 无畏地穿过我们的身体,马儿的身体......向远远连绵的高岗撞去。一只正在吃着草 的胆小马儿被惊动了,抬头张望一下这不着边际的无形攻击,无奈地颤抖嘶叫一声,抗议勇 敢的隐者,冥冥中主宰它生命的精神在它用餐的时候穿越了它的身体,不甘心地想要去到山 的那一边主宰那里的一切。

  太阳的面目在草原夏季里将它的面目暴露无遗,尤其是正午,太阳将他的所有优点 欲演欲烈,如果没有山野毫不做作的风和大片大片爽眼的青草,我想,草原上其中一个勇敢 如后翌的牧民定会将这唯一剩下的太阳毫不迟疑地射下来。此时此刻,风与草地是那么的赏 心悦目,以至于草原上的人们,对阳光的激情表演坦然自若地使其成为生活中的一种习惯。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只为了配合在草原上策马扬鞭而预备下的自然道具,除了草原 ,还能有其他地方更适合策马撒欢的场合吗?这里是马儿的天堂,也是尘世里一颗勃勃野心 毫无规则处处撒野而不遭人非议的好地方,更是人们在笼一般的围城里释放遁巡梦想的好地 方......凹凸不平的草垫子颠簸平衡着马上人儿城市里微薄的自由梦,烂漫的蓝色小 花一丛一丛聚在一起,因同情人们在城市里的遭遇而笑的无私宽容,即使牧民们无可幸免地 沾染着人类的俗媚本性,草原也不会在他们彻底发作的那天因失望而改变胸襟。

  当我耀武扬威地在草原上骑马飞驰,我曾经希望演好人生角色的强烈欲望化为乌有 ,自然界苦心积虑地制造了各种契机和环境暗示人们达成随心所欲的真理,把最简单的自然 二字演绎的淋漓尽致了,人们却依旧置若罔闻地将所有的器官为了追求天然存在的平衡而不 惜摧残至死。

  草原是自然界派出呵护人类的一景,点醒沉思者的灵棒,伤者的一剂金创药。自然 中每一出美景,都象是唐三藏西游取经历劫时现身的神明,及时地搭救人类濒临绝境的灵魂 ,当人们看尽俊险秀美风光,自然的真理亦将溶入人们的体内,金钢不坏之身就此塑毕。扎 拉营草原之旅,这难忘的一站,人生的一页就此翻过。

  二 高岗

  扎拉营寨由连串延绵的高岗包围,站在草原上看蜿蜒连片的高岗,线条实在是既有 男性的刚毅又有女性的柔美,每一个延伸向上的突兀之处都由柔美的曲线牵引出一个略带刚 强的山峰,象绵绵的内力藏敛的勃发,象温柔的人日积月累爆发不出愤怒而沉默。绿绒绒包 裹着高岗的情怀,高岗是含蓄的,没有山脉嚣张般的挺拔和歇斯底里险峻的挑战。高岗是不 需要被征服的,马儿迈着悠闲的步子也能“得儿,得儿”从容地上到顶端。高岗的斜坡象个 不费劲就能让人理解的女人,一点一点不需要引导探究就坦白出简单的心事。

  站在高岗上看远处的群山,云层密布的时候是深青色的,微微透着紫色,些许的神 秘。阳光从云层里慢慢探出头的时候,深青色渐渐淡去,绿草色和黄土的颜色一览无余。远 山的色彩随着自然的光线微妙的变化着,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一种色调,象是错过了一个眼 神。站在高岗上,白云一大朵一大朵的浓密随手可及,高高低低象钢琴上白色的音阶,女人 堆积的思想在天上凝聚停留,浓浓淡淡的纯白色堆出一团爱她的男人必须去为她完成的一桩 心愿。女人的思想飘走了,暗青色的云丝渐渐地弥漫过来,好似男人心中挥不去的阴云,轻 轻地在不经意的呷了几杯酒后带到了眼角边的几分失意和落寞。阴云越积越深厚,风开始慢 慢的刮了起来,由弱至强,风的行板越敲越响,直到极限。

  猛烈的风吹出了我的眼泪,斜斜地挂着掉不下来。同伴张开双臂在风里嚎叫着要飞 翔。飞舞的风沙滚滚地蔓延到远处山的屏障就开始张牙舞爪地沸腾起来,黄色的泥尘重演了 古代时候战将厮杀,战马奔腾扬起的一道布景,布景时时在,而当时出征塞外的战将安在? 同伴Hiking眷恋着山,因他有山的灵魂,风起的时候,鼓起一颗狂躁的心,不安份地 四散开来,即使他沉默不语,也休想阻挡狂野的气息在山风里无止尽的泛滥。另一个同伴“ 瘦竹竿”先行下山了,强硬派的忧郁没有回一回头,把肆意的风抛在脑后,坚强的人蔑视坚 强。高岗没有山的伟岸,但是他存在,并且也需要攀登。热爱山的人依旧矗立在风里,我不 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这里是属于他的,即使仅仅是一坐高岗。我下了高岗,远远 的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久久直立不动,象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眷爱的花蕊,情有独钟.. ....黄昏的时候,牧民的孩子们在高岗上快乐的追逐,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的,所有的 快乐都是一样的。或者他们没有乐高的玩具,或者他们没有米奇猫的衣衫,或者他们的脸蛋 很脏。草原上长大的心可以越过山的屏障闯进城市的围墙,城市的围墙里却装不下一颗不羁 的心。城市里成熟的孩子牺牲睡眠来到草原只为了在高岗上吹响心爱的口琴,草原上的真孩 子希望长大后坐着飞机去繁华的都市。谁又能象高岗般将情怀寄托在原地。

  躺在高岗上看曼妙的星星,同伴“咳嗽”的口琴声似乎是通向星星的道路,顺着琴 声攀延,就能摘到一颗星星,而此时此刻,谁心里又会想要去得到什么呢?!那晚的月亮没 有月晕的光环,没有秘密。无论我用什么样的姿势站着,坐着,躺着,都是最舒服的。“咳 嗽”一支接一支的吹着口琴,Hiking依然独立于高岗,如少年维特般的“阳光”捧着 音箱在山坡上走去走回......自然赋予我们这片刻不劳而获的喜悦,忧伤,默契或者 安宁,就将繁琐的交流和解释撒落在这片高岗上吧。

  三 铁蛋

  铁蛋是我在扎拉营地结识的一个聋哑牧民,因为我喜欢他的马,所以我认识了铁蛋 。铁蛋长的黑瘦,长长的脸,风吹雨打的皱纹,戴着一顶窄帽沿的草帽,因为他从没摘下过 ,我也没看到过他的头发长的如何。铁蛋穿着一件草绿色军装一样的外套,一笑起来就露出 黄黄的牙齿,并不让人嫌恶,因为笑容里透着憨厚的可爱。和所有的哑巴一样,铁蛋只会发 出伊伊哦哦的声音,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聋哑向导,因为他不会问我什么,我也 不需要回答他什么,我可以自由自在的自言自语,而他也不会听到。我只是喜欢他的马,并 不想和他成为朋友,朋友对我来说是生活里需要花时间和精力的高尚奢侈品,有些时候也是 如化妆品般需要卸去残妆的累赘,虽然我深喑朋友的好处。

  我看中了铁蛋的马,村子里的马都编上了号,需要排队才能骑上,而铁蛋的马是6 1号,早就轮过一回了,除非把村子里头几百号马轮完了,才能再从1号开始轮到61号。 村里的马管冠冕堂皇的跟我讲原则,面对一个坚持又会软磨硬来,又愿意加钱挑马骑的“女 无赖”,原则并非全无通融的。对于铁蛋来说,我看中他的马就等于他又有一笔收入,当我 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来出马,指指铁蛋的马,又指指自己,拍拍胸脯,翘一翘大拇 指,铁蛋于是乎高兴又焦急地蹲在一边哼哼叽叽着伸着脖子看我进行半小时的交涉。

  钱似乎是原则的最后一张通行证,一小时多加10块能得到自己喜欢的马匹,在我 的算数里是合算的事。我跟铁蛋扬一扬手中的单据,铁蛋立刻牵马过来,利索地系好马缰, 然后得意地瞧一瞧周围的牧民,毫不掩饰的虚荣心让我觉得铁蛋分外可爱。

  当我骑马奔驰在草原上,铁蛋早就被我抛到了九宵云外。一上午的奔驰,我着实爱 上了铁蛋的马儿。午饭后,我走出餐厅,一眼就看见铁蛋牵着马在铁栅栏外东张西望,我喜 悦的奔出去,抚摸我心爱的马儿,铁蛋在一边着实高兴又得意的笑。因为要和Hiking 去爬高岗,我指手画脚地叫铁蛋在马场那边等我回来,铁蛋很不情愿又很担忧地看着我,我 只得给他一个保证的笑容。当我下山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铁蛋坐在马场的土堆上发着呆。我 飞奔到铁蛋的面前,跳到他面前,铁蛋一下子就笑了出来,跟孩子一样开心。

  下午的时候,铁蛋牵出了另一匹马,与我同行。我指了指四面八方的高岗,示意铁 蛋引路带我去骑马上高岗。我们在黄沙马道上赛马,铁蛋善意地引我的马飞奔起来,又善意 地让我领先,当我骑累了直叫着“吁”,拼命勒住马缰的时候,铁蛋总是用关切的眼光询问 我,我也总是摇摇头微笑地告诉他没事。

  我们攀上了最高的一个山岗,我累的呼吃呼吃一屁股坐在山上的石头上喘气。铁蛋 突然雀跃地跳起来,奔前跑后地采起山花,我不禁婉而松弛地摊开四肢,看铁蛋灵活的背影 一忽而低头一忽而冒出头地渐渐消失在山岗的斜坡下。铁蛋回来的时候,手里擎着一大捧山 花,远远地冲我挥舞着小跑步上来,将花放在我的手里,示意送于我。莫大的惊喜里夹杂着 难言的惆怅,使我对铁蛋滋生了无限的好感和关爱。我曾经同情铁蛋聋哑的情绪,一下子让 我觉得自己的肤浅和拙劣。铁蛋是快乐的,永远甚于我之上,或者该被同情的应是我。山珍 海味,各种香水之后,巴巴地在旷野里为着一束山花而喜悦万分,紧紧捏牢在手里,就象捏 着童年时候最简单的愉悦。我对着铁蛋扬扬花束,也如孩子般开心的笑了,铁蛋欣慰着,铁 蛋的笑容里没有腼腆,心念里不存私念,才会展露毫不羞怯单纯的一笑。当我与铁蛋同游的 时候,我的脑中曾划过一丝关于自身安全的念头,此时,我完全释然,同时对铁蛋怀着一点 愧意,而彼时我又为自己寻到了原谅自己不信任铁蛋的理由。就在这小小思想活动的刹那, 铁蛋已被我归为令一世界里的人,虽然铁蛋为着一天的收入而着实高兴,而谁又能指责他为 着原始的生存掩饰不住笑意。我一直在寻求着要将生存升华为生活的路,或者在铁蛋的心里 ,生活就是能日日闻到草垫子上晒干的马粪味,能日日地将自己的马匹出租出去,让他在这 片土生土长的大草原上由生至灭。

  我们穿过一片草坡去另一个山头,铁蛋突然跃下马来,两只手在草丛里乱拨一气, 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昆虫,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铁蛋拔下一颗植物,去掉小小椭圆形 状的叶子,将植物黑紫红颜色的外皮一丝丝拨掉后,就放在嘴里大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发 出“呜呜”的声音,就象我们美餐时发出的啧啧声。我张大眼睛看着铁蛋,哦,不,是看着 铁蛋手里的食物,铁蛋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又去搜来许多同样的植物,拨一根递给我 ,指指自己的嘴巴叫我吃,我毫不迟疑地噶吱一口咬下去,酸酸的,很清凉,我很想问铁蛋 这植物叫什么名字,因着铁蛋聋哑的缘故,才有了我的转念一想,已经尝到的滋味何必再孜 孜探究他的出处和名讳,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名字,我继续和铁蛋一起欢畅地大嚼了起来,我 们相互笑着,他笑着他的,或者他因我的笑而笑我,我笑着我的,笑我自己,我们之间已经 是朋友。

  一伙来自北京的游人奇怪地看着我和铁蛋,他们不明白我何以对铁蛋微笑而吝啬着 不给他们的搭讪一个友善的招呼,不服气地要与我赛马,聪明的铁蛋拦住他们的马头,让我 先行飞驰而去甩脱了他们的追逐。哈哈大笑中,我已经飞奔向另一坐山岗,铁蛋随后得意洋 洋地跟了来,这一群在自然天地里仍不失时机泡妞的人早就被甩得无影无踪。铁蛋指指他们 的方向,对我翘了翘小指头,表示对他们的轻蔑,又愤愤地蹲下身在黄土地上写了两个字“ 工人”。我不禁大大笑了起来,这可爱的铁蛋,为配合铁蛋的心情,我一不做二不休地也在 黄土地上写下“坏人”二字,铁蛋想了想,憨厚地笑了笑。善良的铁蛋,他并不想一棒子就 把他们划进坏人的范围,我于是用脚把坏人二字踩掉,又写道“工人”,铁蛋真正高兴的笑 了起来。我实在是根本不想去研究他们是否坏人或者工人,而铁蛋却认真地非要给他们这群 不相干的人下一个定义。我时常感叹人类的冷漠,却不知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不禁大为汗 颜。

  铁蛋原来会写字,这让我着实惊喜,我学着铁蛋的模样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与他写 起字交流起来。铁蛋见我学他也用手指写字,忙不迭帮我去拾来一根铁丝代笔。原来铁蛋的 真名叫“卢忠军”,四岁的时候因为打针而致聋哑,后来自己认字学字,我实在是低估了铁 蛋的聪明才智。铁蛋今年已经29岁了,而被风沙肆虐的脸早已与实际年龄不符。当我写了 “结婚”二字戏谑地看着他,铁蛋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想了想,点点头,转而又挥挥 手,仿佛是说:“oh,forget it。”我接着写:“铁蛋,祝你快乐。”铁蛋竟 然毫不感动的牵了牵嘴角,这让我多少有点气馁。是啊,城市里的人时常把快乐和幸福挂在 嘴边,动不动就说祝你快乐以示对人的真情实意,而在铁蛋面前,问候和祝福已经沦为多余 累赘的一句废话。铁蛋不需要被感动,他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句蠢话。我似乎是太 过于心计了,连真诚的表达都带着心思,放不下虚伪的矫饰。在自然里,我殷切的祝福铁蛋 ,实在象足一个自视过高的小丑,假如我在城市里变成聋哑,我不如铁蛋。假如我从此大彻 大悟在山野里度日,我也不会再拥有铁蛋的大智慧。我突然觉得甘心起来,甘心地回到城市 里继续扮演我的小丑角色,自然的安排,我无力违背。

  回程的路上,我们休闲的骑马在草原上踱着,阳光在大朵的云堆里漏下长长直直的 宽带子,象舞台上垂直落下的条条白光带,照的整片草原通透明亮,草色鲜亮,心灵如获神 旨感召般的平静,此时,任何的一种心情都不在体内,空空的躯壳在旷野里游荡,属于自然 的灵魂早已投奔而去,花是花,草是草,不需要再去形容赞美它们的美丽,它们是草原灵魂 的一缕,正如我此时一样与铁蛋在自然的灵魂深处穿行。

  我轻轻地哼起了歌谣,铁蛋走在我的前面,他不会听到我在唱什么,很可惜吗?虽 然我很想让他听到歌声,而我并不觉得可惜。铁蛋日日夜夜听着自然之歌,我的歌声或者只 是噪音,而我与铁蛋相安自得其乐,大自然的安排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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