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站在日落街的街口做了个深呼吸，她没有想过会再遇见汪鹏。而此刻，汪鹏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的身后斜着半堵残破的墙。墙内小而简陋的菜场里，小贩们的叫卖声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悠长疲倦。汪鹏的脸依然轮廓动人，只是神情有些淡漠。这张脸，苏苏曾经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汪鹏的头发明显有些长了，穿了件看不出是白色还是灰色的衬衫，皮鞋上沾着几点干了的黄泥。他的这一身穿着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她清晰地记得正鹏穿T恤牛仔的潇洒模样，和用柠檬香型的吉利牌剃须泡沫刮过的脸，触感爽滑而温暖。

　　这是1997年的夏天，夕阳的余晖穿过日落街上空的梧桐树叶，洒了些细碎的光点在汪鹏身上。

　　认识汪鹏那年，苏苏22岁。那时的苏苏留着一头长而直的黑发，大大的、沉静的眼睛从垂挂着的长发中间望出去，像一只怕受惊吓的小鹿。

　　苏苏和汪鹏的爱情维持了一年零三个月。这一年，他们都将走出大学校门，开始重塑人生的全新生活。这年夏末,告别校园的任何一对情侣都逃脱不了惨然分手的结局,这其中,也包括苏苏和汪鹏。

　　离校前的一天,苏苏决定去找汪鹏,为他们的未来做最后的努力。苏苏和汪鹏的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她背着一只纯棉的绣花小包，顶着仍有些晃眼的太阳穿过这座城市。她的包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块白色的围巾。这是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边学边织的。当汪鹏带着苏苏走上宿舍楼的时候，有不少男生在楼梯口探头打量他们，还有人在苏苏走过时很响地吹着口哨。苏苏低看头，紧跟在汪鹏身后。

　　宿舍男没有人。汪鹏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正是午后，窗帘深掩，空气里到处浮动着一种恬淡的气息。汪鹏把苏苏手里的包接过来放在桌上，很快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唇若即若离地轻触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苏苏……我们的事……你怎么想……？

　　真的要分开吗？苏苏的声音有些颤抖。

　　汪鹏用手抚着她的长发。她的头发光洁如丝，从他指间滑落。

　　他说：我毕业后不能留在这个城市，我必须回去。空间的距离会耗尽我们的热情。我们谁都无法确定彼此世界里会发生什么。这很残酷，也很无奈。

　　空气开始凝结。伤感的气息洪水般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令人窒息。苏苏的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落在汪鹏的肩上。

　　离开的时候，苏苏坚持不让汪鹏送她。宿舍门在她身后轻轻地闭合，像一个冰冷、坚硬的句号。一直到马路上，苏苏才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她恍恍惚惚地走了很久，直到回过头时视线里已找不到汪鹏所在的学校了，这才意识到她长久以来认为永恒的东西，原来竟是这么容易消失。

　　接下来的日子，苏苏每天晚上都失眠，好容易睡着了，也总是被一些奇怪的梦惊醒。白天，她习惯于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街上游荡。

　　汪鹏的信是在苏苏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收到的。信中的关爱依旧。他在信里提到了一个人。他的同学阿缪。阿缪曾经远运地看过苏苏一眼，就在她去学校见汪鹏的那天。汪鹏说，阿缪后来就总在我面前提起你。他好像很喜欢你。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希望阿缪可以代替我照顾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寂寞，可以拨打电话5201212。

　　汪鹏的信像只白色的巨鸟，它双翅的覆盖令苏苏有种温情的偷悦，而信末留的那个号码就像它的眼睛。一双闪亮的、让人渴望的眼睛。在巨鸟飞离她腾空而起时留给她惊鸿一瞥。它一直望着她，以猎人胜券在握的姿态静静守候她进入它的领地。苏苏把信锁进了抽屉，却仿佛无法关住那个号码发出的讯号。

　　这是个故事。一个旅人在穿越沙漠时发现了一个盛满水的玻璃瓶。他已经几天没有尝到水的味道了，这简直令他疯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快要燃烧的枯树。这是瓶古怪的水，他在阳光下举起瓶子看着，试图从中找到什么来认定这个念头。这是个透明的瓶子，水也是透明的。喝不喝？喝还是不喝？

　　苏苏道：喝还是不喝呢？

　　有人说，遗忘一段爱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爱情。一段新鲜的爱情，像伊甸园里悬挂的苹果，美好而危险。这样绚烂的危险是属于夜晚的。苏苏今晚有些心绪不宁，她想做些什么，却最终发现什么也做不了。也许这就是汪鹏信里所说的寂寞，令人发慌的寂寞。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白色的电话，拨出了那个在心里起伏了很久的号码。5-2-0-1-2-1-2。长长的等候音过后，有人来接了，是个沙哑的男声。

　　苏苏说请问阿缪在吗？

　　对面的那个男声似乎愣了一下，忽然没了声音。

　　苏苏只好又说请问阿缪在吗？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她听到那个男声说：是苏苏吗？

　　她的名字从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又带着磁性的男人嘴里呼唤而出，感觉很奇怪。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我想见你。

　　现在？

　　现在。

　　他们约的地方是市中心广场的旗杆下。夏末午夜的厂场像个空旷的露天剧场，那根旗杆孤零零地站着,和自己的影子相对。苏苏到的时候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孩笔直地站在那里，她想，这应该就是阿缪了。

　　阿缪出乎她意料地帅气，一双深邃、自我的眼睛，短短的头发凌乱而倔强。他们先在旗杆下并排坐了一会儿，两人都显得有些拘束。于是，苏苏提议随便走走。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蓝，街道上很安静，霓虹被风摇碎了一地。话题很自然地从江鹏开始，苏苏说了很多和他之间的故事。阿缪沉默地听着，他感到陷在回忆里的气氛像一块玻璃，尖锐而锋利。时间就在锋尖上无声地滑过。

　　街边有个小餐馆，门口挂着盏大红灯笼像黑夜里燃烧着一团火。阿缪回头看了看苏苏，说：你饿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他忽然就牵住了她的手。

　　店堂里空荡荡的只坐了他们两个人，老板娘脸上浮着梦的痕迹，话里带着很浓的被窝的味道。阿缪点了四个菜和两瓶啤酒。冰凉的酒透着琥珀色的光。阿缪为自己倒了一杯，又在苏苏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他拿起杯子向她举了举说：一切都过去了，然后一饮而尽。阿缪喝得很快，啤酒被接二连三地要上来。苏苏看着他，她想劝住他，却找不出理由。他们之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隔着桌子对望一下，温柔的情绪像一场春日里的毛毛雨包裹着他们。

　　离开小餐馆的时候，城市已经开始苏醒，空气像凉凉的纯净水一样清澈。苏苏和阿缪在一幢大厦前找到了一辆人力车，这个时间，车主应该正在梦境里甜蜜地徘徊。就在他们坐到车上的一瞬间，他们同时感到了一丝宿夜的倦意。他们像两个相互取暖的人拥抱在了一起。这种拥抱似乎由来已久，或者在一夜酒精的麻醉后是需要这样的拥抱的。谁都没有去回想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只是陌生人。阿缪的脸紧贴着苏苏的额头，她柔软的双手环着他的身体，像朵在黎明之前绽放的花朵攀附着他。他们在这个城市的第一道曙光来临之前相拥睡去。

　　苏苏和阿缪的爱情很快接近了沸点。他们每天花几个小时在电话至情话绵绵。每个周六，苏苏都会起个大早然后换两辆公交车去和阿缪见面，罐头般的车厢和苏苏的快乐一起摇晃着。快到站的时候，远远望见站台上的阿缪，苏苏心里就会涌上一股柔柔的、暖暖的东西。车门一开，他张开双臂把她抱下车来，像环抱着自己的新娘。他的臂膀结实有力，每次都箍得她生疼。然后他们就手牵着手散步回阿缪的家。两人刚工作不久，口袋里都有些可怜，所以一到中午，苏苏总是做两碗鸡蛋煮方便面，像他们初识的那一夜，穿过一片腾腾的热气彼此相望着。所不同的，笑容会不自觉地舒展在他们脸上。房间里流淌着两个人都喜爱的音乐。他们的右手拿着筷子，左手隔着桌子握在一起，仿佛手指和手指的亲吻。

　　接连下了几场雨，天有些初秋的凉意了。苏苏一直觉得很幸福，她甚至开始体会到塞翁失马的意义。她曾经把那个旅人的故事讲给阿缪听，她说，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阿缪笑着反问她说，你呢？苏苏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一定会唱那瓶水的。阿缪于是揉着她的头发说你这个小傻瓜。

　　苏苏真正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是一个周六的中午，这原本该是个美丽的相聚时刻。那是个没有任何预兆的中午，所以后来苏苏回想起来时总是很恍惚。那时阿缪在厨房至收拾午餐后残留下来的碗筷，而苏苏就帮着收拾阿缪的房间。桌上堆满了书，她随意地拿起其中的一本。随着韦页哗哗的翻动，夹缝里忽然飘下了一封信。像空气中伸出的一只虚无的手，这封信把后来的一切都改变了。它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向她舒展看她曾经十分熟悉的字体。那是汪鹏的笔迹。令她疑惑的是，信是从本市寄出的。而此刻，汪鹏应该在千里外的某个地方才对。

　　阿缪站在房间门口，他看到苏苏子里捏着一封信怔怔地呆在那里，像童话里被魔咒控制的公主，脸上满是疑惑、混乱、愤怒、鄙夷、悲伤的表情。绚丽夺目的迷城之门在瞬间被推开，灰暗、阴郁、千疮百孔，所有的丑陋像尘埃一样无处不在。在黑暗中，现实被照亮。阿缪的心抽搐得有些疼痛，他犹豫着向她走近。

　　他说苏苏，你冷静点听我解释。汪鹏确实没走，他只是觉得工作以后，大家都会改变都还会有许多机会。所以……他的话还没说完，苏苏忽然做了个非常激烈的举动。她把信狠狠地团在一起，向阿缪的脸上用力地扔过去。白色的信团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打中了他，阿缪的身体轻微一颤。眼泪在苏苏脸上肆意流淌，她拉开门向外冲去。

　　苏苏奔出门的时候听到阿缪在她背后喊：苏苏，我对你是认真的！

　　但苏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奔跑。

　　从这天起苏苏就从阿缪的世界里消失了。好像一个气泡进入了空气中，又好像她从来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往事是条长河，回忆像条鱼轻巧地跃出水面，在夕阳下一闪，接看坠落、潜入、消失。鱼儿游走了，不见了。苏苏依然站在日落街上，汪鹏也依然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脸上露出一丝急躁的神情。这时，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拎着一篮菜从小菜场里蹒珊着走来，汪鹏迎上去把她的菜篮接了过来。苏苏用女人的眼光看着那个大肚子女人，这是个长相极平淡的女人。苏苏望着他们相互搀扶着融人了晚归的人流中，一丝失落爬上了她的心头。

　　一片梧桐时无声地在苏苏眼前飘过。苏苏想：已经是初秋了。有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在街尾激烈争吵，忽然又紧紧拥抱在一起。看见他们，苏苏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昨天。

　　这个城市中每天都有人恋爱，每天都有人失恋。还有人每天都在渴望激情来临。一切都变得很平常，像是一种必经的模式。而谁最终会和谁在一起，有自己的家，过着幸福还是不幸福的生活，是不可知的。苏苏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旅人的故事。她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是不是喝了那瓶水，如果喝了结局是好还是坏。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