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跟爸爸在宇宙大厦门口见面，他换了新发型，穿得也挺讲究，不过还是显得像欧吉桑。

　　“今天你自己给自己选一件生日礼物吧！选好了爸爸给你刷卡。”爸爸趾高气扬地对我说。

　　哦，那就选吧……

　　外面很热，宇宙大厦里却很冷，空调开得很猛，却没有太多人。穿着细高跟鞋的女人在我面前走着，左右扫视着橱窗，步伐曲折婉转。而我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背着双肩包，和环境格格不入。

　　我没妈妈那么虚荣，虽然觉得那些奢侈的东西挺美，但并没有要占为己有的强烈欲望。

　　“要不要给你买双高跟鞋啊？你还没有吧？要不买一个包包？或者还是买衣服？”爸爸是个老好人，待人诚恳，就是有点儿啰嗦。一路上，他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动不动就拿件丑得要命的衣服在我身上比划，还特别诚心，特别认真，有点儿像传说中的日本大叔。店员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难道觉得我是被他包养的幼齿女大学生？反正弄得我哭笑不得，都快没了兴致。

　　最后我说，老爸你先走吧！给我一个最高限额，我自己看着价格慢慢选得了。

　　老爸有点儿不乐意，但还是妥协了，从钱包里掏出了附卡，贴着我耳朵悄悄说了密码。

　　好了，终于清静了。

　　其实我就想要条小黑裙，莫名其妙地想找那条梦中穿的小黑裙。

　　我在各家名牌店里进进出出，但始终没有一条能和梦中的对号。

　　你要找的，总是在快要灰心丧气的时候出现。我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它，线条流畅，腰间有几抹漂亮的蕾丝点缀。虽然梦中我未能看清那条小黑裙的全部，但有种模糊又准确的感觉，就是它！我穿上身，大小正好，领口刚刚开到胸前，不多也不少，裙长到膝盖上面一点，也是我心仪的。

　　那条裙子紧紧贴着我，我感觉到丝绸里衬在抚摸我，蕾丝在抱紧我，整条裙子都在恳求我买下它。

　　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我觉得自己终于跟宇宙大厦合拍了，只不过那双脏兮兮的球鞋露了馅。

　　“穿这双吧！”一个帅气而略带忧郁的年轻男孩把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摆到了我脚下。我的球鞋脏兮兮的，有点尴尬，有点儿不安……我不属于宇宙大厦，想到小时候为了妈妈的名牌而吃的每一碗酱油炒饭，我便觉得惶恐，生怕宇宙大厦它老人家突然站出来，宣布我并不属于这里，一脚把我踢出去。

　　我愣了半天没动，男孩便俯下身，帮我解开了鞋带，把我的脚从好几个月没刷的鞋子里拽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我有些发红的脸，安慰地一笑，又帮我脱下了袜子，揉了揉被松紧皮筋勒出来的红印，然后给我穿上了那双漂亮的高跟鞋。

　　镜子里，我被黑色修整得苗条而优美，看看侧面，再看看背后。我下意识地直起了腰，收紧了腿，变成了一个更加优雅的自己，宇宙大厦它老人家似乎也满意了。

　　就要它了，我暗自下定了决心。

　　“这个多少钱？”我略带忐忑地问店员，害怕超出了预算。

　　“哦，那位先生已经帮你付好了！”店员回答。

　　爸爸？

　　不，是M。

　　就是那个刚才给我穿鞋子的男孩，我还以为是店员呢。

　　“什么？”我看着M，“你为什么要帮我买？”先别说为什么帮我买，他看上去也只不过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哪儿来那么多钱随随便便给不认识的女孩子买名牌呢？

　　“我就是觉得你穿着挺好看的，这条裙子是你的，它不愿意跟别人，我是替它找了个主人，不是给你买的！”M振振有词。

　　3.

　　我就是这样认识M的。

　　他就是一个常常用自己的怪异哲学跟我理论的人。

　　说老实话，我总是让着他。

　　“别想退货，这裙子就是你的了！”M走到了我面前，淡淡地命令我。

　　“我为什么不能想退货呢？你怎么就确定它是我的呢？”我也不想示弱，不管面前这个人有什么背景或者多么迷人，我也有尊严。

　　“求你了……这条裙子你穿上真的，真的很漂亮……”刚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突然之间又变成了想求妈妈给颗糖的小男孩，深深地望着我，用眼神祈求。

　　等等，这是怎么了？我还在梦里吗？怎么感觉像在蹩脚的偶像剧里？

　　地点在奢侈品购物中心，人物是一个胆怯普通女孩和一个忧郁的白马王子，关键词是小黑裙。

　　不不不……

　　M不会是男主角，偶像剧的男主角不会有跟桌子或者板凳说话的怪癖……

　　M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坏人，所以他更愿意跟 “非人”交朋友。

　　你常常可以看见他对手表说笑话，跟地毯问好，跟窗帘拥抱……

　　“每一件物品都是有生命的，都有自己的振动频率，人也有自己的频率，只不过大多数人感受不到物品的频率，就说它们是死的。”M这样跟我说。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理论，我也有许多“非人”的朋友，不过我更喜欢自然的，比如说月亮和桂花树。

　　很久没有看桂花树了，它还好吗？上了大学之后，回那边的机会就渐渐少了。

　　“想什么呢？”M打断了我。

　　“月亮……和……”

　　“我正准备带你去那里呢！”还没等我说完，M便拉着我的手向电梯走去。

　　跟M认识半个钟头后，他便提出要带我去“月”。

　　他带我上了电梯，按下65层，仿佛是在冲入太空的UFO中，我有些头晕耳鸣。看着顶部镜子里的自己，吞咽着耳鸣，体验重力的拉扯。

　　出了电梯，转一个弯，就到了“月”。

　　跟我梦中出现的旋转餐厅，几乎一样……

　　下午三点多，阳光散落在空荡的房间中，仿佛这里是世界的操纵室。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M问。

　　我点了点头，谁会不喜欢这里呢？

　　“那来这里上班吧？”

　　4.

　　我是M的终极员工。

　　他说我穿着小黑裙走进“月”的时候，整个空间就说喜欢我。

　　有点儿荒唐吧？

　　但M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很认真的样子。

　　也许他是精神有问题吧！可我更愿意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也常常和月亮还有桂花树聊到半夜。

　　第一次在“月”中，觉得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儿生气。

　　M似乎读到了我的心思，问道：“有什么建议吗？”

　　我望了望四周，说：“要是有一棵树就好了！”

　　“什么树？”

　　“桂花树！”我的回答很肯定，因为月和桂花是最般配的。

　　“嗯！不错，大家都没有意见！”他所说的大家，是指这个空间，和空间内的一切，包括地板、窗户、桌椅板凳乃至盘子汤匙。

　　但是在65层种一棵桂花树并没有那么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