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爸好像给了他不少钱,还有这个店铺,随便他怎么弄,赔了也不怕……”
各种关于M的传言也开始泛滥,我常常窥听服务员的闲聊,也看看八卦杂志,上网搜索他也不是没有干过。
M到底是怎样的,没人真正了解。
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是神秘而又值得向往的。毕竟他坐拥家产,人也帅气,似乎什么都不缺。
但我知道他是简单而敏感的,因为至少他宁愿跟物品打交道。而我也清楚记得落在我额头的那滴泪,是真实而特别的。
每天“月”营业前,他都会亲自叠餐巾,把那些手工做的大布块整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丝不满。
“月” 里只有女服务生,因为M说月亮是阴性的,男性不合适。
女服务生们都穿着小黑裙,M的要求,按照我的那条定做的。
每天,这些穿着小黑裙的女服务生们,都会在营业前站成一排,静静看着M叠完最后一块餐巾,安抚好最后一张椅子。
只有我,在厨房和吧台间徘徊,看看蔬菜和水果们的心情怎样。
当然,最重要的是,摸一摸桂花树,看看它是否为即将到来的人流做好准备。
一转眼,两年了,桂花树长大了不少,我也毕业了。
大学的四年,我几乎没有好好念书,每天想着关于“月”的种种,仿佛我才是那里的主人。
M像个懂得指挥人的孩子,而我却心甘情愿地为他处理那一大摊实际事务。
每一个季节,都要和厨师商量新的菜品,去哪里进食材也要亲自把关。新的菜谱怎么设计,应该放什么音乐也都是我要考虑的。店里出了什么小问题,或是和客人有什么纠纷,我也得一一解决。
而他喜欢的,是去各地选他钟爱的手工物品,比如说去日本买手造的樱花木筷子,在越南买古董彩色玻璃杯,在北欧农庄买手织的桌布……
所以他会经常消失,不定期也不定时,杳无音信一段之后,带着心爱的宝贝回来……
虽然我跟他还算是,熟悉吧……可我明白,他的内心总有一块地方是孤独的,不能跟任何人分享。
每次回来后,他会断断续续地给我任务,一般都是一些零碎的想法,我要整理清楚,并且一一落实。
“还是需要你,其他人都做不好!”他总是这样说,就为这一句,我常常逃课、请病假,成了问题学生。
每年放假回家的时间也缩短,还好爸妈也离婚了,两人都没有什么时间管我,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把他们敷衍了。
只是毕业的时候,爸妈问我要找什么工作,我却说已经找好了,在高级餐厅。
职务呢?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我说就是管理菜品还有餐厅布置什么的,爸妈说那不就是服务员吗?名牌大学毕业了就去干这个?
M让我对他们说,我的头衔是总监,加上看到开出的薪水实在丰厚,爸妈也就勉强同意了。
毕业后,我也能更加投入,在宇宙大厦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其实M是傲慢的,常常跟我提一些无理的要求。比如说半夜突然敲我家的门,说想吃点儿东西,我只能请他进来,然后半梦半醒地给他做。他倒是悠闲地在我沙发上小憩,等我做好,才醒来吃,走的时候连句谢谢都不说。还有一次,他心爱的衣服上沾了一个顽固的黑点,不肯用机器洗,又嫌佣人手太粗,就交给了我。我得弄掉污点,又害怕损坏了衣服的纤维,只能用肥皂和手指甲尖一点点把它剥去,小心翼翼弄了好几个钟头。
当然这些也许都不算什么,我也活该,每次都想拒绝,但他总能连哄带骗地把我拿下。
更要命的是,他常常要我去跟厨师理论。比如说,大厨觉得做菜应该有章法,不愿意做新开发的fusion菜,认为那是胡来。
“你去跟他说吧!这是你发明的菜,我们就要做这道,如果你说服不了这个大厨,就把他开了,再找一个。再或者你就自己亲手做吧!”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要对大厨软硬兼施,有一次甚至在大厨面前哭了起来。
而他呢?还是那样,在“月”神出鬼没,仿佛一个百事不管的幽灵。
每次他消失的时候,我便处于崩溃的边缘。有许多次我都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后辞职。
可恶的是,每次消失回来之后,他都会给我一件小礼物。比如说一条项链或是一只戒指,有的时候也会是一件工艺品或者一个杯子。
拿到他送的礼物,又心软了……
我会纠结一整晚,回忆和他一起的点点滴滴,告诉自己他其实是个内心孤独的孩子,傲慢和无礼是环境造成的吧……
每次想了一整晚,想通了,第二天准备微笑着面对他,但会发现他那台昂贵的手工车里,装着年轻的女孩,换来换去,其中也不乏叫得上名字的演员或者模特。
我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有什么呢,再正常不过了……
也许要我帮他的各类女朋友挑选礼物,也是正常的吧!
这个还是这个呢?他常常拿着两根项链或者两对耳环问我。
我说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些项链或者耳环自己呢?
他说它们对那些女孩都没有感觉。
既然没有感觉,就不要送了,你难道不心疼吗?
不,要送,他说这些东西性格比较虚荣,需要处理。
那随便选一个好了。
那也不行,买就买了两个备选,必须选一个。
“剩下的那个是你的!”他说得很轻巧。
好啊!那我就选,然后把剩下的那个卖了。
我常常这样,本以为会气到他,但根本不奏效。他说挺好的,虚荣的东西,总有虚荣的人追求,让他们烂一起去吧……
也许了解我的,只有“月”吧,还有“月”中那棵美丽的桂花树。
它已经长得落落大方,温柔美丽,是个漂亮女孩。
有时候,“月”关门了,我却留在里面久久不想离去。
我给自己做一大杯“嫩月”,喝得晕乎乎。那是我自己发明的饮料,由自酿米酒、Gin,还有荔枝汁、珍珠果调成。然后我坐在地上,倚着桂花树边喝边跟它聊天。偶尔也会把一点儿“嫩月”滴在它的根部,算它是我的酒友,要是月亮也想喝的话,我会跟它碰一杯。
“月”中的一切也都跟我有了感情,地板从不冰冷,还会微微卷曲身体,让我坐着舒服;关了的灯也隐隐闪烁余光,让室内不那么冷清;玻璃窗精心折射了月光,照在桂花树上,让它更加楚楚动人……
窗外,真正的月亮也看着我,你还记得儿时的我吗?
“地板好像爱上你了……”M这么跟我说。
地板是男还是女呢?我有些好奇。
不分性别,M这么说,他还说前几天一只酒杯也跟他说它爱上我了。
真有意思,爱上我的都不是人……
M常常会说“月”里的某某某爱上了我,为此,他甚至换过一次地板。
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的回答是,地板太爱你了,甚至痴迷,所以只喜欢你踏上它,对顾客太傲慢和不屑。
那只爱上我的酒杯,也被他偷偷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