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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真的不能太喜欢钱。人的感情就这么多，你在别处放得多了，在其他地方自然就放得少。我和我前夫就是这样。
人家都说女人是靠感情生活的，没有了感情，女人的世界就塌了一半。没有感情，有婚姻，在外人看起来，好像还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像我这样离了婚、一个人生活的女人，塌了的就是整个世界。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刚离婚的时候，我都活不下去了。可是现在，我觉得这话不对。女人自己就是一个世界，我们有我们自己，就什么都不愁。
-采访/安顿
刘�祝?2岁。生于北京，初中毕业，曾做过副食商店售货员、出纳，某机关食堂管理员，出租车司机，现为个体鲜花礼品店老板。四年前离婚，14岁的儿子与前夫一起生活。
认识刘是因为在她的店里买鲜花，我把名字写在贺卡上的时候，她笑着问我是不是那个“听故事、讲故事”的人。我说是，她就笑，说“我特理解你写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我也给你讲讲我”。
刘看上去不像她说的那样“满脸都写着沧桑”。相反，她的面容显得很平和，眉毛和眼线都是文过的，很深重的黑色，使她的脸看起来黑白分明。她用的是非常正的红色口红，穿的是非常正的蓝色套装，头发也是一丝不苟的齐耳短发。这样的一个人站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花店里，更像是一名挑剔的顾客，而不像是老板。
刘说请我到她的家：“一个破家。不过挺舒服的，就是远。我在这边开店，是因为离我儿子上学的地方近。他中午来我这儿吃饭，晚上回他奶奶家写作业、睡觉。”
我提议来我家，因为这样就不耽误刘照看她的花店。刘笑了，露出非常整齐和洁白的牙齿：“你真胆大。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认识你们家了就带人去抢？”“你觉得我应该怕你吗？”我问。
我们正儿八经地约了一个时间。
走出花店的时候，刘一直跟在身后送我，一直送到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她还站在马路边挥手。她是笑着的，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分外鲜明。
刘来我家这天穿的很休闲。她带来了一束饱满的白色百合。我把它们插进一只很久没有用过的青花瓷花瓶。因为这么一束花，陈设简单的房间顿时有了光彩。
刘的故事很长，从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穷得没有鞋穿开始，到在“打倒四人帮”的庆祝会上认识她一辈子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到结婚、生子、离婚、开店，很具体、细致，生怕我听不清楚似的，常常会停下来问一句：“那时候的事儿，你明白吗？”我说我明白了，她才放心地往下讲。
昨天晚上，我还在想，我比你大那么多，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你能明白吗？但是我觉得女人和女人是容易交流的。人家都说女人是靠感情生活的，没有了感情，女人的世界就塌了一半。没有感情，有婚姻，在外人看起来，好像还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像我这样离了婚、一个人生活的女人，塌了的就是整个世界。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刚离婚的时候，我都活不下去了。可是现在，我觉得这话不对。女人自己就是一个世界，我们有我们自己，就什么都不愁。
说完了这段话，刘陷入了沉默。她用双手环抱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好像根本没有烫的感觉。这样坐着，我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去触碰百合花长长的花蕊，淡黄色的花粉沾在我的手指上。刘笑了笑，似乎很勉强。我不知该怎样继续推进我们的交谈，只能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缓和正在开始严肃和沉重的气氛。
我说：“第一次看见你笑，我就发现你的牙真好。我是满嘴的‘四环素牙’，你让我都不敢笑了。”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很少有牙不好的吧？你们牙不好，是因为小时候病了，有药吃，有抗生素，馋了，有糖吃，吃糖多了，才长虫牙。我们那时候，药和糖都不是想吃就有的。家里孩子多，没有大病，头疼感冒，就扛过去，馋，只能忍着。时间长了，也不知道什么叫馋。所以，我们牙好。
刘低头喝咖啡，紫色的口红在白色的杯沿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的表情开始黯然起来。我沉默着。我知道，一句无心的问话已经意外地开启了她的记忆。
我小时候，家里就算是特别穷。我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每个弟弟之间只差不到两岁。我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我爸为这个特别得意，他说，一张八仙桌有四条腿，他的孩子每个人把住一条腿，桌子塌了都不怕。我爸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的。我爸从来没抱过我，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说，她因为第一个孩子没有生儿子，一直觉得对不起我爸。我妈说我5岁之前，没有我弟弟的时候，我爸都不正眼看我们娘儿俩。我妈和我感情特别好，因为我们家就我们俩是女的。而且，从有了我弟弟开始，我们俩就是这个家里最有牺牲精神的人，我妈牺牲了一辈子，我牺牲了前30年。
我是初中毕业就参加工作的。当时，我妈跟我商量，说女孩子上学也没什么大用处，而且，我是老大，应该帮父母承担家里的事情，弟弟们都小，家里的困难也是明摆着的。我妈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特别为难。我觉得我这人就是这么一种个性，有时候挺像男的。我不愿意看见别人为难，尤其又是我妈这么一个一辈子为了我们吃苦受累的人。我能承担的我都愿意承担。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初中一毕业就上班了。那时候还不满18岁，用现在的标准衡量，属于童工。
刘自我解嘲似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淡。她的表情似乎是在告诉我，过去的苦难和遗憾在今天已经可以等闲视之了。
所以我不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比没文化也强不了多少。现在，我的全部希望就在我儿子身上。虽然我和他爸离婚了，孩子也没有归我。但是，在他的教育问题上，我从来没放松过，也不计代价。孩子归根结底是属于他自己的，不属于父母，我要是有能力给他一个好前途，也算是对得起他。这也是我自己失去的东西，不想让孩子也失去。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在感情上都是挺单纯的，成熟的晚。而且，那时候整个社会都不开化，谈情说爱的事情是不能对人说的，“爱”这种字眼只能用在伟大领袖身上，用在父母身上都不好意思，更别说是对男人了。
到了快27岁的时候，我才结婚。那之前也有人给我介绍过男朋友，基本上都是见了一面就觉得不行。我没有那种感觉，其实可能那些人也都挺好的，可我就是觉得不合适。一眼没看上，以后也很难看得上。我不相信培养感情这种说法，我觉得人和人有感情全凭第一印象，培养感情是很累的事儿。
我前夫和我也是经别人介绍认识的，当时，我在当出纳，他是我们上级单位的一个科员。我前夫这个人过去挺老实的，在家里也是老大，他下面有两个妹妹。我们俩的家庭条件差不多。他人长得挺精神的，在这一点上，应该说是比我强。我儿子幸亏长得像他爸，要是像我，就麻烦了。他比我还大两岁，认识的时候，我们都不小了。双方都觉得还可以，家里人也觉得还行，认识半年就结婚了。他家住平房，我们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请双方的一些亲戚、朋友吃一顿就算完了。
我结婚的第二年，就有了我儿子。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特别简单。
刘停下来：“安顿，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讲了。好像我结婚、生孩子这些事情跟别人都一样，没有一点儿新鲜的内容。而且，已经是15年前的事儿了，我好像已经想不起来了。现在，我自己说着这些都觉得没意思。”
“你觉得你的婚姻留给你的最深的感觉是什么？”
刘摇头：“没有特别好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后来我们互相伤害太深，把好感觉都伤害光了。”
“你愿意讲讲后来的事情吗？”我试探着问。刘的表情中已经夹杂了痛苦，我不忍再追问那些对她来说也许是伤痛的情节。
刘沉吟了片刻，扬了扬头：“其实，我是为了讲这个来的。”
我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真的不能太喜欢钱。人的感情就这么多，你在别处放得多了，在其他地方自然就放得少。我和我前夫就是这样。我们过去都没觉得自己有多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也过得挺好。他把我调到了他们机关，在食堂当管理员，工作比较清闲，收入也比原来多了一点儿。可是有了儿子以后就不一样了。我们都很爱这个孩子，都想给孩子一个好的成长环境，至少不能让孩子跟我们小时候似的，想要什么没有什么。是他先“下海”的，他去了俄罗斯。
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俩是四年前离婚的。离婚的时候，他在俄罗斯已经有了老婆和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一岁多了。说实话，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但是我一直没问他什么。有他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做生意那几年，他回来的时间很短，每次回家对我们母子俩都很好，带我们到处玩儿，给孩子和我买东西，走的时候还给家里留下一笔钱。样样都没有可挑剔的。惟一的就是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过去亲密。照理说，一对夫妻一年到头不在一起，能有机会在一起了，应该特别好才对，人家不是说“久别胜新婚”吗？我们俩不是。我是女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过分的主动，可是他也不主动。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是他先躺下，等我洗洗涮涮、伺候孩子睡了之后，他已经打呼噜了。一开始我觉得他是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他是故意躲我呢。我是怎么发现的呢？
有一天，他睡着了，打着呼噜，我睡不着，就在他身边坐着，看着他。不夸张地说，我真是饱含感情地看着他，说老实话，我是挺感激他的，要是没有他抛家舍业地出去挣钱，我们娘儿俩也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皮在抖。他是闭着眼睛的，可是我发现他的眼珠在眼皮里边动。他打呼噜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特别烦似的。我不明白，他到底睡着了没有？我正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我说：“你没睡着啊？”他伸手关了床头的灯：“你这么盯着看，死人也得活过来。睡吧。”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起疑心的。
人一怀疑起别人来，就怎么看这个人怎么觉得有毛病。后来，我陆续地在他身上发现了好多可疑的地方。比如说，他的钱包里有一张俄罗斯女人的照片，很漂亮的一个姑娘，看上去特别年轻，跟电影明星似的。我问他，他说那是俄罗斯的一个女演员，他们平时无聊，经常看这个人的演出。我当时半信半疑，后来到我们俩撕破脸闹离婚的时候，他才告诉我，那就是他的俄罗斯老婆，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还有，平时都是他往北京打电话，他说国际长途电话费贵，从国内打出去不如从国外打进来划算。有一次，在他回来之前，我的一个同事让他给带一件皮夹克，我打电话告诉他尺寸。打到他住的地方，是一个女人接的，用特别生硬的中国话说“不在”，我问对方是谁，他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就不说中国话了。我没办法，只能把电话挂上。他跟我说过，他和两个从国内出去的人合租了一套房子，是三个男的住在一起。怎么会冒出来一个女人呢？那天晚上，他打电话回来，说完了正经事儿，我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他说是房东。我没再多问，说是房东也是合理的啊。只不过原来他从没告诉过我，他们几个男的还跟女房东住在一起。
我觉得我自己有问题，我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其实谁是傻子呢？一个男人孤身在国外，老婆不在身边，他怎么可能没有别的想法呢？我前夫回国的时候，我们闲聊，他也说过，谁在外面有了情人、谁和谁同居了等等。我问他：“你自己呢？”他说他不会的，他不愿意别人分了他挣来的辛苦钱。他这么说，我能不信吗？我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我前夫也没说要跟我离婚，他在外面有人就有人吧，只要他不抛弃我和儿子、不抛弃这个家就行了。
那时候，我觉得女人不能没有丈夫，女人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被男人抛弃，就像古代说男人把女人“休”了一样。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那种心理状态就好像旧社会的妇女，听说丈夫在外面娶了小老婆，还安慰自己说反正自己是大老婆一样。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这件事情最终闹大了是因为我弟弟。我的二弟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在一个很好的外国公司工作，1993年的时候，他有了一个机会到俄罗斯出差。他当然要去看看姐夫。到今天为止，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前夫已经和那个俄罗斯女人同居的。他回来以后，把我约了出去，他问我：“你知道我姐夫在外面怎么生活吗？”我说我知道。他又问：“你知道他跟谁住在一起吗？”我说我知道。说着话的工夫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他说：“你是不是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这时候我才算明白，我们俩说的是两回事。我说的知道，都是我前夫告诉我的那些事儿，他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我弟弟说的“他们”指的是他和那个俄罗斯女人。
我真的觉得天塌下来了。过去，不管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好，还是得过且过也好，起码没有人把这个事实撕开来逼着我承认，我还能自我安慰。现在，我弟弟把真相告诉我了，我怎么可能还假装没看见呢？
也许是最艰难的叙述已经完成了，刘渐渐回复到她最初的平静状态，她的紧张表情开始舒缓，依然没有笑容的脸上隐隐写着淡漠。
我们全家都反对我离婚，除了我二弟。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我是他妻子，我就天经地义地享受他挣来的一切，如果我不是了，这些好处等于是拱手送给了别人。我二弟不这么认为，他说：“姐，你还不到40岁呢，你还有的是未来和机会呢。你怎么能过这种日子？这种日子跟过去那些守空房的活寡妇有什么区别？你要这个名分有什么用？他已经不爱你了，他事实上已经不是你丈夫了。你也是人，你为什么要靠别人活着？”
我弟弟的话让我特别受刺激。凭良心说，从我前夫“下海”，我就一直过着依靠他的生活，我舍不得这种又省心又不用劳动的日子，可是，我弟弟说得对，我也是人，人都有自尊心，我不可能继续对我前夫的这种状况装聋作哑。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一开始，他说什么也不肯回来，说特别忙，回来一次要花不少钱。后来我在电话里跟他说，我病了，医院查出来我得了癌症，他要是现在不回来，等他想回来的时候，没准儿就见不到我了。我在电话里哭，他在那边烦。他说，他觉得我不是得了癌症，而是得了神经病。不管怎么说，过了半个多月，他还是回来了。
我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他一回来，我就开始盘问他。我说我什么都知道了，让他决定怎么办。开始他不承认，非要问我是谁告诉我的，他说这个传话的人破坏别人家庭，他要去找人家拼命。后来，我说是我弟弟说的。他就不闹了。但是他不同意离婚。他说他一个人在国外过得也很苦，这个女人对他特别好，还帮他做生意。他说他迟早是要回来的，回来了，和这个女人的关系自然就不存在了。他说他还是惦记着我和孩子，他现在的辛苦也是为了给我们俩一个好日子。说实话，我离婚的决心也并不坚决。那时候我妈也在劝我，说男人孤身在外，有点儿这样的事情不稀奇，懂得顾家就行。可我确实咽不下这口气。那时候天天跟他闹。我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回俄罗斯，我说生意不做了，我们在国内从头开始。他不同意。后来我实在闹得他受不了了，他说他过去最后一次，把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就再也不去了。
让我下最后的决心跟他离婚，是因为我偶然地发现了他给那个俄罗斯女人打电话。我们闹离婚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学开车了。当时还没想要靠这个怎么样，就是想给自己找个事儿做。我每天早出晚归，他一个人在家。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经过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子，看见了他。他背对着我，正在讲话。我隐隐约约地听见说的是俄语。我就知道对方是谁了。我悄悄地走过去，从他身后一把就抢过了电话，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儿，咿咿呀呀地正在说什么。我前夫一下就急了，上去就把电话按断了。我们俩在大街上就吵了起来。
刘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之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悲哀。然而她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是在安慰我：“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什么。一个人只要明白、知道自己不准备自杀，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儿。我现在想起这些来，觉得也很没劲，跟一个泼妇似的，闹也闹了，婚也离了，最后还不是得想办法养活自己？还得千方百计把自己养活得像样。”
我想让刘多少放松一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闲聊。我说我听过有特别多的中国夫妻，在说离婚的时候都用“闹离婚”或者“打离婚”这样的词，一个“闹”或者“打”这样的字眼，就把离婚的过程都概括了。
刘撇了撇嘴，想笑，但没笑出来：“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到了离婚的节骨眼儿上，打和闹都是没有用的。”
我和我前夫就是这样。一切没有明朗化的时候，还打，还闹，真的全明白了，谁也不打不闹了。那天他连拉带拽地把我拖回家，气急败坏地问我想怎么样。我说我要离婚。他可能也是要破釜沉舟了，说：“你想好了吗？”我说我想好了，我不仅想好了要离婚，还要到法院告他重婚罪。他傻了。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我也有狠的时候。他开始求我，说他是一念之差，说那个女人在他刚到俄罗斯举目无亲的时候帮助过他，说那个女人也很可怜。我当时特别生气。真的。他怎么就没想过，我有多可怜？我在国内给他照顾老人、抚养孩子，我一个女人家，成年累月地守着空房，像一个活寡妇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年、一年地老了，他倒是挺好的，在外面老婆、孩子地过起家庭生活来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对我的婚姻死心。
那天夜里，我们谁也没睡，我心平气和地问他，他和那个女人到底怎么样了。他说了实话，从他到俄罗斯的第三年开始，就和这个人同居，后来，这个人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小女孩儿。俄罗斯女人知道他在国内有家庭，但是，一直等着他离婚以后到俄罗斯正式定居。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离婚。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可能继续和他一起生活。我说，我也不告他什么重婚了，但是，我要儿子、要钱。我说这是对他的惩罚。
从那天以后，我们俩就真的和平相处了。我照样每天去学车，回家以后我们还是一起吃饭，有时候是他做，有时候两人一起做。晚上，儿子到奶奶屋睡，他睡儿子的床。离婚已成定局，我们讨论的就是细节问题。我觉得我们都越来越冷静。他说，他可以给我钱，保证我的生活水平不因为离婚降低，但是他希望儿子的抚养权能归他，他的经济条件好，人又在国外，对儿子的前途有好处。他说他觉得很对不起我，所以也愿意通过对儿子好来补偿。我同意了。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儿子大学毕业之前必须在国内，他能自立之后再出国留学，我的理由很简单，我不希望儿子知道他的父母是为了什么离婚的。我不想让儿子过早地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全都答应了。这样，我就变成了单身女人。他安顿好了孩子，就回了俄罗斯。
他还是每年都回来，我听说他和那个女人已经又有了一个孩子了。过得也挺好。离婚以后，我从我们俩共同的那个单位辞了职，到了一家出租汽车公司。当出租车司机挺好玩儿的，每天跑在路上，什么人都见，和什么人都能聊天。我一个人生活，没有什么负担，也不用像别的司机那样累死累活的，所以，那段时间还是很开心的。
后来，还是我二弟，鼓动我开一个花店，说女的开出租车不安全，开一个店，又体面又稳定。我就选了这个地方，也为了儿子中午能来吃饭。我儿子上了一个重点初中，我不想让孩子太辛苦。
刘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的常态。痛苦究竟留给人们的是什么样的印记？那种在创痛刚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分外深刻的伤痕是不是终究将被时间打磨到不留痕迹？抑或仅仅是因为时间的尘埃纷乱地落下时将其覆盖了，而当人轻轻吹一口气，红尘立即四起，看到的还是一个新鲜的疤痕？
我试探着问她有关以后的生活，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不是非要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才能感觉到幸福的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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