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能有什么奇迹呢?如果真的有奇迹的话,那也是玲玲对我的好感动了上天,才使得老天不舍得就这么把我们夫妻分开罢了。
从北京回来以后,由于手术后遗症的缘故,我已是等同废人,生活上根本不能自理。
那段日子,是玲玲,一点一点,用她瘦小的身子,挪动我沉重的身躯,为我擦洗喂饭
、端屎端尿。她原本是个急性子,想我以前贪玩,每每玩牌玩得忘了接孩子,玲玲总被我气得什么似的,有时和我喊,有时干脆理都不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现如今,摊上这么倒霉的事,家里的钱全都扔进去了,我的病依然不见起色,
不要说她,就是一个大男人,恐怕也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烦心事压弯了脊背,磨没了性情。可玲玲,竟是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不仅不抱怨,甚至连一点脸色都没有,即使是她刚收拾完,又被我不小心把什么碰洒了的时候也是一样,人家只是好脾气地在一旁收拾,就像风雨一向都不存在似的。阿莱你想想看,这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甚至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十年光阴。又或者说,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好光阴。玲玲却守着我这么个病人,终日相对,无怨无悔。
这些年,只要有一点可能,玲玲都从没放过为我治病的机会。中医、气功、敷药、按摩,只要是能听到能想到的,她都会想法子带着我去尝试,比如有一阵我每天都要到万新村一个私人门诊去看病,玲玲通常会请上半天假,然后蹬着三轮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陪我到43路车站,上车之后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才能到看病的地方。回去的时候依旧如此,坐完公共汽车,再用三轮蹬着我回家。回到家,差不多已近中午,玲玲忙活完饭,伺候我吃下,下午再去上班。有时一折腾,就是半年。路上吃的那些苦,就别提了。
再后来,单位里不景气,玲玲没班可上,每个月,我们一家三口就靠着我自己的300元工资和街道上给我们的100多块钱补助过活。白天,我和玲玲通常只吃一顿饭,蒸锅馒头,搭点儿咸菜白水,到了晚上儿子放学回来,我们疼惜孩子正在长身体,就会想着法儿给孩子做点儿什么吃的。孩子瘦啊,一米七的个子,整个人连80斤都不到。放假了,他妈劝他出去玩儿会,儿子也是哪儿都不去。孩子平时上学,能穿的也只有校服,到了开学该交学费的时候,有时这个给点儿那个给点儿的,这日子也就凑合着过去了。
记得刚得病那会儿,我和玲玲住的还是结婚时的平房。有一次下大雨,我们三口在屋子里依偎在墙角。屋子里四面透风,八处漏雨,雨水打在脸盆儿上,到处滴滴答答,此起彼伏。我无力地坐在那儿,看着我最爱最该保护的两个人冻得发抖,自己却连动一动手的力气都没有,你能想像到,那是怎样的滋味?就算是儿子渴了饿了甚至哭了,只要是玲玲不在家,我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渴着饿着哭着。有一次玲玲病了,我尝试着自己拿杯子喝水,结果杯子被我碰到地上,还得是玲玲一个玻璃碴,一个玻璃碴地拣起来扔到外面。后来我怕她累,于是有了大便只好憋着,结果弄了一裤子,害得玲玲里三层外三层地给我洗……
没过多久,岳母就把我们一家人从平房里接了出来,老人还说,住在楼房里别的不说,就算是上厕所,孩子大人的,不也少受点儿罪么。
这些年,我们住在楼上,岳母住在楼下。除了替我们照看孩子之外,每天还负责给我送饭喂饭。老人去世那天,什么话都没能留下。
那些天,玲玲哭得特别伤心,我知道,母亲的死对她意味着什么?可对于我又何尝不是呢?她也是我的妈妈呀。身为一个儿子,却不能在母亲床前尽孝,不能实实在在地给老人磕个响头,甚至不能让老人走的安稳,走的了无牵挂,这样的滋味,又有谁会知道呢?眼泪早已经都流尽了。
十年如一梦。
有时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玲玲也会陪着我聊会儿天。她甚至还安慰我说,没有过不去的桥,没有走不通的路。以前这么难我们都过来了,儿子又一天天大了,只要我们一家三口能平平安安的,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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