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燕秋在返回排练大厅的路上脸颊还是湿的,过道里旋起一阵风,卷起了一张小纸片。纸片从筱燕秋的面前翻卷着一掠而过。筱燕秋吓了一跳,她驻足凝视着。那张白色的纸片像风中的青衣,飘忽却又痴迷。纸片被风甩到墙的拐角停留在那里,又是一阵风吹来卷起纸片,使它肆意飘舞。纸片迎着面飘来,又摇曳着飞过去。春来的身影由虚到实,她朝筱燕秋走过来了。春来走到筱燕秋的面前站住,她面色沉静似水,看不出来刚刚经历过什么。师徒俩面对面站着,许久没人说话。
“你去哪儿了?”筱燕秋先开口了。
“乔团长找我谈话。”
“说什么了?”筱燕秋问得小心翼翼。
“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筱燕秋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刚刚知道。”
春来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筱燕秋心虚:“你笑什么?”
“我高兴。”
筱燕秋吃了一惊:“高兴?”
“高兴。”
“为什么?”
“这下不用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了。”
“春来,你不要这样想。”
“我该怎么想?”春来反问她。
筱燕秋语气诚恳地说:“其实我也唱不了两场,团里这样安排,主要是给投资者一个说法。”
春来不说话。
“一个青衣到了我这个岁数,还和你们年轻人争什么戏?”筱燕秋既是安慰春来也是安慰自己。
春来面无表情:“没人说您争戏。”
“你在怪我。”
“这话说远了。”
筱燕秋卡壳了,她看着春来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春来没事人一样,拽拽衣襟,捋捋头发。
“这件衣服漂亮,很适合你。”筱燕秋没话找话。
“您穿上就是系不上扣子,要不我送给您。”
筱燕秋听出来话中有话,心里面咯噔一下。春来不说话了,她抬起头看天上的云朵。
筱燕秋心酸:“是啊,我的衣服你能改了穿在身上,你的衣服我就不能穿了。”
“老师的话我明白了。”春来微笑着说。
“你明白什么了?”
“您想说的我都明白了。”
筱燕秋知道自己碰上强硬的对手了,她思忖着怎样才能让春来把这个弯子绕过来。春来和筱燕秋不由自主地都拿出做演员的本领,尽力使自己放松,同时又很细心地把握着分寸。
“戏装你看过了吗?”筱燕秋问。
“没有。”春来答。
“为什么不去看?”
春来不说话。
“很漂亮,咱俩一人一套。”
春来依旧不说话。
筱燕秋仔细观察着春来的表情:“生气了?”
“生谁的气?”春来反问。
“你怪老师言而无信吧?”
春来皱了下眉头,她却让自己笑了:“信?信什么?我只信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我就是摔得脖子戳进脑袋里面也怪不得别人,怪只怪自己轻信。”
筱燕秋着急了:“你放心,公演的时候我只唱两场。”
“我已经不在乎上不上台了。唱也是活着,不唱也是活着,没准会活得更好,我干吗跟自己较劲?”
筱燕秋的脸白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春来,你不应该说话这样不负责任。”
春来看着她懒得再搭话了。
“你应该知道,从你拜我为师的那一天开始,你的命运就和戏台联系在一起了。你就是青衣,青衣就是你,你和她是融为一体的,你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地对待你自己呢?”
春来看着筱燕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看热闹的意思。
“春来,你我是师承关系,因此你和我也是紧紧融为一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好我就好,我好你也好,你说是不是?”
春来冷冷地听她说着。她不露丝毫表情。
筱燕秋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听您说就够了。”
筱燕秋忽然说不下去了,她透过泪眼看到春来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刹那间心里的屈辱和仇恨冲破了堤坝,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地发泄起来。
“谁让你这样对我的?谁给你权力让你这样对待我的?”
春来绵里藏针地回敬她:“我怎么了?我没说什么呀!”
筱燕秋觉得一股恶气从心里蹿出来了:“你这孩子太没良心了!”
春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吗?”
“春来啊,春来,你就这么恨我?”
“我心中没有恨。”
“你也没有爱。”
春来一愣,她眯着眼睛看着筱燕秋:“我知道您这样说是想伤害我,而且伤得越狠越好。”
筱燕秋一愣。两人谁也不说话了。一阵阵的秋风卷着树叶从她们的身边刮过去。春来抬起头看筱燕秋,她的眼中有一丝悲凉闪过。筱燕秋及时捕捉到了,她上前两步拉住春来的手。
“春来!”
春来身子一颤,她想抽出自己的手,筱燕秋抓得很紧,她没有抽出去。
筱燕秋声音凄婉地说:“春来,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
春来眼圈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筱燕秋的眼泪围着眼圈转:“我知道。”
“老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筱燕秋急切地回答:“你说。”
“您在戏里面呆得时间太长了,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您根本就不知道。”
筱燕秋一愣。
“我这个人说话直,说话冲,可我从来不说假话。我说过的话可能伤害过您,那也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筱燕秋连连点头。
“话又说回来了,即使我不伤害您,别人也会出来伤害您,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为您这种人准备的。”
筱燕秋被春来的话触动了,她眼神惊慌地看着春来。
春来怜悯地看着她:“您就像个涉世不深的孩子。”
筱燕秋不说话。春来蓦然觉得自己和筱燕秋近了,近得彼此能听得到对方的心跳,她像母亲看女儿一样看着筱燕秋。筱燕秋像女儿看母亲一样看着春来。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
春来被筱燕秋憔悴不堪的脸打动了,不由心生怜悯,她走过来挽住筱燕秋的胳膊。
“走吧,已经下班了。”
筱燕秋内心里面最软的东西被触动了,热泪呼地涌了上来。
春来掏出纸巾递给筱燕秋。筱燕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擦着。
她抽泣着说:“春来,你们这代人多幸福啊。”
“其实您也挺幸福的。”
筱燕秋摇摇头:“我不行,你比我有思想,你可以无所顾忌地说,无所顾忌地做。”
“您也可以这样。”
“我这样做过,可结果是整整二十年远离戏台。”
“人最气盛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打倒的时候。”
筱燕秋的心一下不跳了,她呆呆地看着春来:“你可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
“其实生活也没您想的那么复杂。”
“你不生我的气?”
“干吗要生气?人遇到事情应该往开了想。别说是A角和B角,就是主角和配角又能怎么样?”
筱燕秋眨巴着眼睛听着。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戏,不管你是主角还是配角,大家演出的时间是一样的。”
筱燕秋不解地看着她。
“您一出校门就有幸成为《奔月》里面的主角,您根本就没想过您还会成为别的什么人。当您被迫扮演别的角色的时候,您就不会演戏了,您演得比谁都累,比谁都苦。”
筱燕秋吃惊地张大了嘴:“春来……”
春来侃侃而谈:“其实人活在世上能遇到的事情都差不多,无非是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关键看你怎么对待。老师,您是个常常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面去的人,如果您能换一个角度想问题,生活就不是这样了。你觉得幸福,生活就是幸福的,你觉得不幸福,那么生活就是不幸福的。”
筱燕秋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说:“春来,你比我女儿只大四岁,可她根本就不能跟你比。”
“那是因为我没有她那么幸运,她的吃、穿、住、行以及前程都有你们做父母的照管。我不行,我们家穷,我是家里惟一靠自己的力量挣扎出来的女孩子,我必须珍惜每一次机会。我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过上我想过的日子。”
“你这么自信?”
“您不相信?”
筱燕秋没说话。
“人活一辈子是活大活小的问题,人的性情是有大有小的,我不希望自己做一个性情过于小的人。我不怕失败,人经历的失败多了,看问题会磅礴一些,性格会更坚强一些。”
筱燕秋有些感动。
“即使我没活成自己设想的那样,那也没什么,努力过了也就对得起自己了。东方不亮,西方亮嘛。我从来不想以后的事,以后怎么样谁都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心里面是非常清楚的。老师,我绝对是不会像您这样生活的。”
筱燕秋怔怔地看着她:“我怎么了?”
“如果我还在干这一行,四十岁的时候肯定不会再和年轻人争台唱戏了。我要结婚,生个孩子,好好享受女人应该享受的好日子。”
春来的一番话把筱燕秋说傻了,她呆呆地看着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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